永济帝霍然拍案大骂:“贱人!你竟敢忤逆君父!”
贱人。
沈磐蓦地笑了,扬起头停止腰杆朝龙椅上那气咻咻的老皇帝质问:“忤逆君父便是贱人?父皇,我可是你的女儿啊,能生出我这等贱人的君父,又将是什么人?”
“逆子!”
永济帝砸翻了手边的茶碗,霍辄终于无法眼观鼻、鼻观心地装死人,只能上前按住了要去踹龙案的永济帝。
“陛下消气。”
沈磐觉得眼下一痛,她睁开眼抬手一摸,伤口便更疼了,指尖也多了片血迹。
永济帝戟手指着沈磐,“你是想气死朕,好让你那宝贝弟弟登位!你个不忠不孝不知廉耻的贱人!朕怎么会让你得逞?”
沈磐又笑了,“沈斫、沈礴都是我的弟弟,但不论怎么算,礼义廉耻在上,登位的都该是皇太孙,怎么也不会轮到他们吧?轮不到沈斫,就更轮不到陈王!”
眼见着永济帝又要被沈磐气得昏死过去,霍辄再度开口:“陛下不要动怒。”
但沈磐听不出这冷冰冰的话语里有什么宽慰。
“来人!即刻来人!长平公主沈磐顶撞君父、不知廉耻、不忠不孝,给朕拉下去!”
“父皇要杀了儿臣吗!”
永济帝甩开霍辄,踹翻了龙案,“你当朕不敢吗!”
沈磐抬手再一抹眼睛下的血痕,“那就再杀一次吧。”
话落,永济帝再度失去理智,像头失心疯的恶狼挣开霍辄的控制大吼大叫:“杀了你!好啊!那就杀了你!”
“陛下!冷静!公主你少说两句。”
沈磐嗤笑。
“来人!快来人!”
“陛下!不可!”
沈磐闭着眼,听得见永济帝的呼吸逐渐平缓,但他还是很气,气得就像是要被沈磐捏爆的一粒烂果。
“朕不气……朕不会被你这个贱人激怒!”
贱人。
她是女儿,到底还是贱人。
上一个这么骂她的货色,还是霍开武。
沈磐说不上自己是有些失望还是心里的恨意酝酿得更稠。可她早就心灰意冷了,如何会再有失望?
那必然是更恨了。
“来人……”
锦麟卫早就冲进了御书房,殿门大敞着,连外头还站着等待召见的方继昌与卿澈都能将殿内光景听得清清楚楚。
“长平公主沈磐忤逆君父,不忠不孝,罚跪承德门,直到悔过为止!”
方继昌与卿澈、乃至霍辄都大吃一惊。
只有沈磐,半边脸混着血和泪,半边脸还是讥诮带着笑,她就这么一掀裙摆就从冰冷的地上站起,一句话也不说,一个礼也不行,就这么看着永济帝气喘吁吁地瞪着自己,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御书房外走。
挺好。
这下,文武百官乃至天下百姓都能再度清晰于这老不死的皇帝的偏心。
卿澈警觉。
沈磐这一跪,那他手中的这份奏疏就真的要从头再拟了,物议纷纷,陈王是绝对当不了三月的主考。
卿澈刚要冲进去,方继昌便抬手一拦。
“卿尚书,你这就要为长平公主求情吗?”
像是有一根松懒的弦被人绷紧,卿澈直看向面不改色的方继昌。
他终于明白了。
**
张永一在家中闻讯赶往公主府时,跪得晕过去的沈磐已经被晋国公主沈碧接出了宫。
整整两个时辰,春寒料峭,她才又拔去了蛊虫,最是元阳未复、身体虚弱不禁风的时候。
张永一连与祖母约好的晚饭都顾不得,就这么心摇神晃地往公主府赶。
但他还是迟了一步,抑或者,无论如何他都会迟上一步。
嵇阑早就等在了书房,已经和沈磐说上了话。
他本不该偷听他们的谈话的,但嵇阑说:“公主殿下,咱们的婚事到也不需要这么着急。”
沈磐的声音冰冰凉,但张永一听来,她的心却是热的,“我怎么能想到沈碧用这个理由把我捞回来了?”
嵇阑叹气:“公主啊,齐妙延与燕王生米煮成熟饭,燕王又答应要迎娶齐妙延为正妻,齐天觉对陈王一派心中有怨,局势一片大好,我们已经将了他们一军,这种时候就不妨让让,就算是装也要装出几分可怜来,怎么能逞口舌之快引得他们狗急跳墙呢?”
“就是要激他们,尤其是激怒我那早就浑浑噩噩不知白天黑夜的皇帝君父,最好气得他一命呜呼,不死也露出点马脚,让天下的骂官喷死他这个黑了心肝的!”
嵇阑再叹:“现在好了,陛下没死,公主您还真就在承德门前跪了两个多时辰!若不是晋国公主出面,说你因为嫉妒冲昏了头脑这才顶撞君父,不然公主你真要跪到死啊?”
“我倒希望沈碧别来坏事。”
嵇阑三叹:“你想的是好,想把陛下这个昏庸无道、喜怒无常的恶名坐实了,好让那些长嘴长舌的骂官来救你……可你想想,察院的御史、六科的给事中全给你争名,这名声大了,灾祸也就大了,古往今来哪个皇帝能容许自己的女儿号召百官、夺他的清名?牝鸡司晨,等那些口含天宪的骂官回过神、又或者被人挑拨,你连你死后的清名都保不住!”
“嵇阑,长生殿不可长生,他早就容不下我了。”
嵇阑想起了紫微宫那一把轰动化隆的弥天之火。
“还有什么死后的名声?死后万事皆空,与我没有任何干系。”
嵇阑揉着太阳穴,“迎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
“这话该我送给你。”
嵇阑摇头:“火是我生的,烫的也只能是我的手。但公主你,也该趁现在给自己找条退路了,皇太孙和燕王都占着理,自有天下有识之士来助他们角逐,可公主,你终究是要退居幕后的——”
“嵇阑,我们认识不久但你也该清楚,不论谁生了这把火,我都是火上浇油的人。”
嵇阑静静望向她。
“我从来没有退路,我也不想找退路。围三缺一,虚留生路,唯有破釜沉舟,方能险胜。况且,他们连这条虚假的退路也给我斩断了,我又能怎么退呢?没有人生来就想当逆子、逆臣、逆党、逆王,只有改换天地,才能去掉这个‘逆’字。”
一瞬。
两瞬。
三瞬。
嵇阑低头笑出了声:“那公主还冲我发脾气?”
沈磐横眉:“你自绝退路也罢,何苦把别人的路也绝了?”
嵇阑摇头,“公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