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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难诉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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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感觉到,敏感从来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天赋。

这是折磨。

永无止境的折磨。

她的父皇啊,杀了这个人又杀了那个人,结果这样隐蔽阴私扭曲贪婪的爱恋,最后还是被他宣扬得人尽皆知。

人尽皆知。

人尽皆知我爱你。

为了你起昆仑之山,为你筑青史之台,为了你招冥冥之魂,为了你杀贯地府,为了你颠覆江山,为你变成禽兽模样。

沈磐再也忍不了了,她跌坐在地,死死抱住自己像是要裂开的脑袋,终于痛苦地尖叫起来。

她为什么不能立刻就死啊?她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还活着活着活着!

头太疼了,她就是用尽力气也劈不开自己的脑袋。可她的脑袋里胀痛,就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求你了,别长了,这样的孽土长出来的欲果不知还要荼害多少无辜人!骆霞、霍轻、沈砯、孙太医、元良、沈仪臣、沈仪明、沈碣、薛元映、薛正衢、薛元霭、郇渰、郇昇,还有数不尽道不完不知名姓的人。以身为饲,那就吃了她到此为止,求你了,她正好也想一死了之……

求你了。

沈磐泪流不止。

这一个月来她哭得太多,像是早就哭尽了今生的眼泪。

而今哭出来的是命。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性命在一点一滴间流逝。

命如流水。

自古人人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

沈磐的声音低了下来。

她为什么不能现在就死?死后万事皆空,哪千里烟断火绝,百姓闭骨泉里,孤臣危涕、孽子坠心,亲故血下沾襟,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无关?死后真就了无牵挂了?

天爷啊!这世上真有鬼神吗?那些瑶台宫阙全都是瑶台宫阙里的一个个人招魂招出来的意淫吗!如果没有不是,那些枉受草芥小民千余年祭拜的鬼神为何不立时出现在她的面前!

沈磐突然就笑出声。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疯了才会胡思乱想到鬼神之事上!疯了疯了全都疯了!

她又笑了起来,比路过的悲风还要凄凉。

她真是疯了。

沈磐再度埋下头。

忽然,她听见身后“隆隆”地响,真似是羲和驭无尾六龙驼日而过。

她定是快死了方才会这么想。

沈磐咽下苦涩,静静等待曾在元良郡王府中降临过的命运随这雷响降临到自己头上。

“公主。”

沈磐抬头。

飞雪中,张永一牵着马,站在巷口看着她。

没有灯,他们又离得这么远,沈磐是如何清晰地看尽他眼中的波涛?

所以啊,这不是张永一。

她许愿让鬼神立即出现在眼前。

那这是鬼还是神呢?

以为自己再也流不出眼泪的沈磐眼前倏尔模糊。

是人。

是人……

是人!

从未有人说任何谎言欺骗她,可她就有了一种被骗了的感觉。

从头至尾,他们全都活在一场所谓爱的谎言里!他爱他,她爱他,他爱她,她爱它,它是人是鬼是神是草是木是山是海是一切都是假的!为了这假的爱,她几乎赔上了一切!苦苦折磨自己到现在才悔悟过来!

她太傻了啊,就像她的二哥一样,知道了真相又如何,还不是打着所谓君父之爱、臣子之爱、社稷之爱、百姓之爱,为他遮掩、为他愧疚、为他亏欠、为他一直苦苦支撑到死!

所以她现在才真正明白了沈碧。她从不需要为了陈王的崛起、燕王的虐待、太子的磨难而殚精竭虑!因为她只要拿住了永济帝的软肋,拿住了这段腐烂发臭的畸情,她就能所向无敌。但她也是人,是人就绝对想不到而今的东宫太子能这么蠢、这么愚孝、这么窝囊、被规训得这么好!

君子如何能咬死小人?

沈磐扶着墙壁缓缓站起。

她想骗自己,现在骗不了了。

**

沈磐在哭。

张永一从未在这样的时候看见沈磐的眼泪。

若在上次,他觉得这该是欢愉的眼泪。

沈磐的脸一边浸透在窗格里筛下的光亮里,一边隐匿在暗,亮的那边像是出水细瓷,白得透骨,暗的这边则是湿热温濡的,流满了她的冷汗和热泪。

张永一啄着她的眼泪,热的泪和冷的脸颊全都是既苦又涩的。

只有盘桓在生死边界的人,才知道这种苦涩从何而来。进一步就是死,将这辈子所有的牵绊、情爱、怨恨全都留在身后,死后万事皆空,便可得人间难求的一刹那极乐。退一步就是生,生从来都不是苦涩的,只有眼见着至亲至爱跃然至死而自己驻足不前这才是苦涩的,因为喊一声、拦一下,这一弹指的犹豫或许就给就死之人带来莫大的折磨,拦不住、留不下更会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这用“苦涩”来说简直温柔,这是天崩地裂于脑海、移山倒海于肺腑也哭不尽的剧痛。

太痛了,痛到□□上所有的刑罚都如风拂过。

张永一不敢让她听见自己的叹息。

沈磐闭眼搂着他,将脸埋入他的脖间。

张永一感受到了她的眼泪,忽然听她哑着嗓音说:“用力。”

张永一小心不去压到她,边抚着她的头发,攥着床沿如她所说。

他觉得脖间凉凉,参差喷薄的鼻息更闷热了这样的眼泪,但她压抑不住心里的悲凄,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呜咽最后也浑成了意义明确的两个字:“用力。”

雨声嘈嘈,可现在还是冬天,分明只会下雪,而雪落无声。

张永一已经听见了她坚持不住的喘息,她脱力地仰头倒在床褥上,可她还在说:“用力。”

“用力!”

“用力……”

张永一低头亲亲她的眼睫。

沈磐的呼吸还是乱的,她已经尽力平复了,可她还想大哭一场。

她以前也不是不会哭,她会向太子夫妇哭,向她的三哥哭,甚至向沈仪明那些小辈哭,但现在,只有这种时候,借着这样的借口,她才敢再哭得这么狼狈。

张永一不想走,但他还是支起身打算收拾床褥。

还有很多事等他处理,且沈磐也不会授予他过夜的权柄。

可沈磐说:“留下来过夜吧。”

不再一人等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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