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你做得很好,这些事情责任并不在你,你没有做错什么。”
沈碣笑得单薄:“谢谢你张永一,但这些事究竟该是什么模样,我最清楚了……到了现在,她还要被我牵连,也不知道带着璩儿、玥儿,她要受多少为难。”
他长长叹息:“我更对不起元映,对不起薛家。”
“飞来横祸谁能预料?殿下,这些不是你的错。”
沈碣摇头,“你不知道啊,元映其实不用下东宫的混水,她和萧可微青梅竹马又两情相悦,却因为那年宫里给我物色太子妃,拉了好长的一条名单里,我只认识她……我为什么要说我认识她?就不该有人来东宫遭这些罪,被困在这里,殚精竭虑……”
“我为什么会认识她?因为沈砯带着磐磐她们出启复门游玩,磐磐回来和我说,她遇见了一个女将军,就是元映,英姿飒爽,将身边的男孩子都衬托得唯唯诺诺……沈砯啊,我也对不起他,他走的那年春天大姐姐才嫁人,夏天霍夫人病逝,然后他就秋天生了场大病。”
他目露颓丧,“他从小身体不好,但他特别聪明,父皇母后都特别喜欢他,不,是最喜欢他,磐磐也最喜欢他,天天跟在他的身后叫‘三哥’,如果她有心事一定要和谁说,也只有沈砯了。”
“那天我不该任由他进出我的书房,怪我,从来都不好好收拾东西,从丽正殿书架下的暗格里发现了不少升平年间的旧物,我该好好收拾的,在收拾好东西前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我还说了他散漫、没规矩,若我没说他,他应当就不会负气跑出宫,后来他就不会落水生病……”
“我对不起元映,我也对不起萧可微,对不起薛尚书……我也对不起璩儿、玥儿,对不起沈砯,对不起柳先生的期望、宁先生的教导、冉大人的付出,对不起百姓,也对不起你张永一。”
张永一道:“殿下没有对不起我,生死由己,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意愿。”
沈碣咬牙,止不住地摇头。
过了很久,他虚弱地问:“我只想问你,家臣也好,外臣也罢,你愿不愿做沈磐的不二之臣?”
张永一懵在这里。
瞬息,在耳边嘈杂的呼喊催促叫骂里,他颤声道:“她不会愿意。”
“你就回答我!你愿不愿意!”
沈碣脸上的坚定和期待,好像是他美梦尽头的错觉,仿佛他只要说“愿意”,沈碣就能让他和强大威严得可以令人窒息沦落的沈磐永远在一起。这是几近于永生的诱惑,他怎么能够不愿,怎么能够舍弃这种飞蛾扑火、生死一瞬的感觉?
他怎么能够拒绝沈磐?拒绝那个在宁远雪夜里不曾相见就恍然入梦的存在?
他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
“好,这是你说的。”
沈碣看着他笑,是宽慰的笑,是凄凉的笑,是圆满安心的笑。
“嗯,好,很好。”
张永一还沉浸在那种沉浮得失之中,一时间没觉出沈碣的表现有什么不对,等他再问起沈斫在宁远的种种,他便再也记不起某一瞬沈碣脸上一闪而过的惋伤。
“太累了,本宫要休息一会儿。”
张永一见他坐着的腐榻空空荡荡,便起身:“臣再去搬些茅草。”
“好,外面冷,你快些回来。”
张永一点头,小心推开破陋的门板,还没合上,就听身后屋里的沈碣似是呢喃了什么,但外面风太大,他怕冷气灌入浇灭好不容易生起来的火,便用力地关上门,将沈碣的声音也关在了屋内。
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我对不起那么多人,可是父皇,我一直维护你,一直维护你,无条件维护你,从未在他们面前说过你半句不是,而今你要我死,我能对得起你。
但我恨,此恨不绝。
张永一听不见,只在走了没几步后觉得腰间空空,这才发现自己常佩戴左右的除秽剑落在了屋内,但好在搬些茅草用不着剑,周遭也没有危险,他就没有回去拿。
夜里的风特别大,差点将柴房的屋顶都掀翻了。
此时已经看不见月色,风在耳边鬼叫狼嚎,他只能摸黑凭着记忆往回走。
他想,真是个凶宅,此刻合该跳出一只鬼才符合眼下情景。
但没有鬼。
张永一小心地推开门。
屋里的火还很旺,特别暖和。
他随意一扫没看见太子,但他忙着关门,便抱着茅草笑道:“殿下,别躺着,这榻上又冷又湿……”
身后没有回应,只有火花哔哔啵啵在响。
张永一转身。
然后他愣住了。
沈碣侧卧在灰扑扑的地上,沾了尘土的脸上滑下两行热泪,泪里掺着血。
地上除秽剑沾了储君之血,却还是亮闪闪跃然一切的灰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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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永济三十年的最后一天,张永一只是等到柴火自然而然地熄灭,崭新的一年就降临在凶宅外。
雪霁放晴,是个难得的好天。街坊邻里都走出了柴门,各自诉着这座凶宅的磨难。然后他们就看见泥巴小路上奔来一队人马,他们鸡飞狗跳地躲回了家,却还扒着门窗看着这些远道而来的贵人或贱人的动向。
齐天觉带来了承经五柞宫和化隆皇城交递的最新旨意,兵马司破开宅门、沿着宅内烟气脚印一路找到这间破屋。
他在屋外隔着门喊:“太子殿下!陛下赦免了您的罪责!”
可是屋内静静,齐天觉又喊了一声:“太子殿下!一切的误会都解开了!您快出来接旨!”
屋内依旧没有回应。
齐天觉心觉不详,“破门!”
但门轻轻一推,就“咯吱”一声开了。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背对着他们跪坐在地上的张永一,他身边是一滩干涸的血。
“张佥事!”
齐天觉冲了进去,一眼看见张永一怀里抱着的,是太子的尸体。
齐天觉倒吸一口凉气,就见张永一低着头一动不动,他大着胆子伸手往他鼻下一探,很微弱但还有气,可他的脸已经冷成了冰。
“快来人!快点找大夫!”
太子沈碣死在了去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