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残忍了。
或许这才是沈碧和她打哑谜的原因。
这孩子早慧,不该让他的心里也装上这么多事。
但沈碧开口了,一开口就是酸腐得发烂的往事:“你记得霍夫人吗?”
“提她作甚?霍家起势不仅仅是因为霍夫人,霍辄在西北立了那样的军功,就算没有霍夫人,他们家的兴盛也是迟早。”
沈碧垂下眼,“好,不提她。那你只需要知道,这座公主府,陛下不会允许任何人擅入,你不行,我不行,霍家人更不行,霍轶敢带兵冲入这里,毁坏这里的一草一木,无论今日结果如何,此后他都活不成。”
“为什么?”
正房里已经听得见外院的兵戈声。
沈磐再没有问下去的心思,沈碧也没有回答的打算。
外面已经见了血。
突然,沈碧起身推搡起沈磐,“你从窗户走,沿着石子路一直走,穿过一道垂花拱门就是以前的郇宅,你带着郇渊从那个门走,马匹都备好了,从启复门出化隆……平川庄还记得吧?以前你三哥带你去过,现在就去那儿,人手已经安排好了,他们会带你去苏州。”
沈磐气极:“为什么不早点带着郇渊去!”
“只有打起来了,郇宅的大门才不会有虎贲卫,他们才来不及追你。”
“你必须一起走!”
沈碧摇头,“你也别想着绕回侯府,璩儿、玥儿他们两个很安全,由元亨和郇渊祖母带着藏在密室里,你别回去害了他们……”
“沈碧!”
“我走不了。”
“如何走不了?”沈磐拽着她往后窗走,“你必须一起走,郇渊这么小还离不开你……”
沈碧挣不开沈磐的手,便叫来儿子:“郇渊,刚刚的话你都记下了吧?”
郇渊很害怕,却还要镇定地点头。
“那好,带着你不听话的姨母,就按我说的去做。”
“母亲……”
“郇渊!”
在母亲的积威前,郇渊的眼泪啪嗒啪嗒止不住掉下来,却止住了哭求。
“别再磨蹭……”
“磐磐!”薛元映冲开门,浑身是血的对屋内喊道:“快走!”
“走不了!”
薛元映转身,霍轶已经逼至庭下。
沈磐撒手,猛地往后窗一推沈碧母子,抢过桌上的剑就站到了薛元映身边。
薛元映恨道:“霍轶,你胆子居然如此之大,连辅国长公主府都敢闯!”
“我现在有什么不敢的?”霍轶看向沈磐,更想越过沈磐看向屋里更深处有无沈仪璩兄妹的踪影。
薛元映一步向前,“是啊,你连构陷东宫、谋害陛下、假传圣旨都敢!”
说罢,就听“咻”的一声,一支箭从屋顶上飞了出来,卷起盘桓空中的风与雪,对准了霍轶的咽喉撕咬而去。
但霍轶正准备抬手,似要叫人提上来什么东西,就这么一个巧合,那箭就扎进了霍轶的肘弯。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迅雷不及掩耳,虎贲卫的箭矢就将预先埋伏在房顶的这个长缨卫射手一击毙命。
霍轶的面容因为疼痛和仇恨而扭曲起来,他的嘴角更拧出了一个嘲讽和得逞的阴笑,“带上来!”
闷声滚落的不仅是一具尸体,还有沈磐的心。
是郇渰。
薛元映的指甲扎入掌心。
刚才混战,一个不留神郇渰就被冲散,他身上已经挂了彩,被虎贲卫押解着,冠发散乱。
“交出皇孙,饶他不死。”
郇渰冷笑:“你敢随意杀我?”
霍轶笑道:“我连你弟弟都杀了。”
笑着,他挑衅地比了个拉弓的手势。
也是那么“咻”的一声,马与人一起摔进了雪里。
郇渰一僵。
郇昇死了?
雪那么大,齐天觉带兵攻城略地也未曾发现延兴门外的他。在家里他甚至曾设想,郇昇去了启复门,启复门那一片都是山野别墅,哪怕是枯林白雪也十分利于躲躲藏藏。母亲最近身体不好,日日夜夜是靠着这样的假想才在父亲受困五柞宫生死未卜的情况下支撑过来。
不曾想,郇昇还是死了。
郇渰的表情还是茫然的。
他还无法接受弟弟的死。
毕竟是那样鲜活的一条生命,临走前才笑得畅快。
可这种丧亲的痛苦很快就落到了实处,像是霍轶拿着剑鞘,一下下地挫着他的筋骨。
他看见了沈碧,也是表情空白。
听见脚步,沈磐回头就看见窗板是才合上的,郇渊已经不在正房内,可沈碧还没走!
她还走出了房门,径直看向被挟持得狼狈不堪的郇渰。
“哦?晋国公主也在,正好!”
霍轶从虎贲卫那里拔出一把匕首,对着房门前站着的沈碧道:“我不敢随便杀?那就让你们都看看,我究竟敢不敢——”
话没说完,沈碧骤然睁大眼睛。
那划开雪片的匕首已经插在了郇渰的心口。
郇渰的表情还看不出痛苦。
但随即郇渰喉口溢出一声痛哼,沈磐浑身一震,见得沈碧懵在那里,连忙转头看去。
霍轶用力压着匕首在郇渰的伤口里拧转,但他觉得奇怪,总感觉匕首刺中了什么别的东西。他避开身,用力抽取被卡住的匕首,就见一点光亮清脆地摔在地上,鲜血中,那碎玉的颜色更加温润洁白,比月色还要洁白。
现在,洁白变成了苍白。
沈碧在看清地上的东西后,面色就变成了这样的苍白。
那是他们吵架时摔碎的簪子。
丢了她就没管,此刻又出现在郇渰的心口。
郇渰居然扯出了一丝单薄得能被风吹散的笑容。
霍轶厌嫌地一脚踹翻了郇渰。
他仰面躺在了地上,十指捂着血流不止的心口,望着越来越暗的天。
他想再看沈碧一眼。
就一眼。
这辈子就够了。
下辈子就不用见了。
不然他心心念念,做了鬼也不能安息。
沈碧,再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