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去,一直沉默在角落的卿澄走到中央。
太子的眼神都变了,一时间温和下来,可他的话还是凛冽的:“卿寺丞有何见教?”
“求殿下应允,微臣要亲自前往五柞宫。”
乔晏焦急:“不可,郇侯都差点没命了,还是因为辅国长公主的情面才得以保全……”
卿澄还是凝望着太子,“殿下,除秽剑是臣子的退路,您也要有条退路。”
众人怔在原地。
“这条路从来都是有去无回。”
“殿下您也有挚爱——”卿澄转头看向沈磐,“定不愿他们也遭劫难。”
太子的眼圈红了。
“季谨死了,郭辞文死了,辛喾也死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哪怕没有情分,有我哥哥在南海道封疆一方,陛下也不会杀我。”
结局已定,奈何前行。
太子还是长叹一声:“乔指挥使,劳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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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第一日。
五万精锐在外,其实他们早就料到了结局。
他们已经做到了最好,但这一开始就是永济帝的陷阱。
城不能出,敌兵虎视眈眈在外,宫里也不够安全,政令往来畅通无阻,宫门自然不能关。
所以沈碧来东宫接沈仪璩和沈仪玥时,沈磐并不惊讶。
五柞宫从来不是退路。
但出逃可以是。
这说起来很卑劣,无数将士抛家弃子为东宫血战,东宫里的人却想着逃。
太子妃薛元映没有走,在守城第二日的傍晚,沈磐知道了缘由。
那天夜里京兆尹窦凯旋带着兵卒战死于延兴门城楼,骁骑卫和玄武卫抵抗不住,齐天觉带兵杀入化隆城。兵马司的火把映红了半个京城,就像是盏灯,正嗜烧着被写坏的一张纸。
冉琢明盖灭这盏灯,却灭不掉席卷大半个化隆的这把火。
他对着那只瓷罐问:柳先生,你料想过永济三十一年前的化隆,也会变成征和二年的汉长安吗?
他抱着瓷罐慢吞吞走回长案后的那把太师椅。
柳曦既死后,梅寻春为首辅,梅寻春死后,他冉琢明为首辅。
他枉做了这五年的首辅,把天下搅成了这个模样。
他觉得对不起他们,唯一能做的弥补不是全力支持太子,就是将他们留下的东西珍藏。
仿佛他们还在一样。
若他们还在,东宫还有转机吗?
冉琢明不敢再坐,只对着虚空沉默。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他觉得太子应该已经离开了东宫,应该已经出现在了化隆城外,他这才抱着瓷罐走下文正殿。
今年的雪很大,畅春园的梅花开得不好,他只能去东宫。
一路上畅通无阻,又或者说外城已空、人人家中自危。
东宫还是亮的,梅园却是暗的。
他看见了太子。
他还看见了长平公主沈磐。
她也没有走。
他冉琢明是怎么发迹的呢?
是那年辅国长公主带着年少的陛下南巡至他的家乡,为他和江西道广大寒门学子平定了科举舞弊;是那年他满怀热忱地上京赶考、然后在曲江宴上见到了被他奉若神明的公主。
长平、兖国都是她用过的封号。
如今沈磐也是长平公主,虽然他知道不是旧人,可在这雪中梅园,他就能假装一回,好像他赶在了新帝登基的那个岁末,在三十年前的梅园里见到了临死前的公主。
他从没有非分之想,只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
“殿下,快走吧。”
他也不知道这个“殿下”是谁,只是怀抱着瓷罐朝他们深深行礼。
“冉先生,你来东宫做什么?”
冉琢明捧着那只瓷罐,“借点雪——殿下快些走,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太子本想再说什么的,这时,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心里。
沈磐本来要催,但见他们君臣两个相对无言、心里却千言万语道不尽泛滥之情,便只能按捺下自己的着急,一转身走向边上的张永一。
“你不该呆在这里,你祖母还在家……”
张永一却问:“公主没有别的话要和臣说吗?”
沈磐倏尔抬头。
他眼里又是哀求了。
沈磐垂眸。
“公主没有,臣有。”
沈磐转身欲走,张永一想最后光明正大地牵一次她的手,却看见太子走了回来。
他还是放弃了,望着沈磐被太子按到怀里。
他无声说,你一定要平安。
太子比她高,扑到哥哥怀里时,她的眼泪也开始在眼眶里打旋,所幸她仰着头,这样的离别之泪沾不到太子的肩头。
“哥,要平安。”
“会平安的。磐磐,你们要好好的。”
朝臣只知道太子要走,这么多卫兵护送他左右,直往燕王所在的宁远而去。
连护送他的张永一也应该是这么想的。
但沈磐猜得到他的心思。
他无私愚笨得简直不像是个太子。
哪有太子是大张旗鼓地奔逃的?
他们就是要把齐天觉的兵力引走的,怎么能平安呢?
但话到嘴边,说出来,好像就真能平安。
好像她也能痴傻一次,去相信她的哥哥就是能够逃出生天。
逃吧。
逃也好。
能出这困兽之城。
逃也好。
逃吧。
“哥,我们再见。”
沈磐不敢目送他们离开,只背对着身后长缨卫逐渐消失的蹄声,只看着更加苍老迟钝的冉琢明跪在梅花树下挖着雪。
已看得见归途为何还要前进?
风雪飒飒落,落肩如梅花。
冉琢明的手已经被冻得通红,直到连沈磐也走了,他才枯坐到雪中。
呼吸出来的热气沾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抬起僵硬麻木的手要擦,手指间就突然滑满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