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喾不说话,苦笑着摇头。
知道辛喾不肯说,张永一就不再追问,可前往五柞宫的路途极其枯燥单调,沿途都是皑皑白雪和暮暮远山,天地之间更再无别的颜色。鲜衣怒马少年时,仅仅一个“鲜”就能将沉醉往事而困纠现实的人折磨得口不择言。
辛喾终于还是说到:“他从前根本不相信鬼神,不信天命,只认人为。”
张永一心口钝痛。
此刻,他不知自己为何而痛,却在下一瞬辛喾眼里的哀痛中找到了答案。
“他现在,打心底也不相信鬼神,可他只愿在虚幻里度日。这现实里太痛,可再痛,何至于抛下国事躲到角落里醉生梦死?”
辛喾重重叹气,“‘君以此始,必以此终’,我从前还不信,见了那些人、听了那些事,统统不信……”
现在信了。
信得不甘,信得狼狈,信得面目全非。
辛喾紧紧咬着牙。
两人间的气氛逐渐落地,辛喾也觉出了自己在小辈面前不知所云的尴尬,正好官道上彪马来人,穿的是锦麟卫的甲胄,他干笑一声道:“五柞宫来人接应了。”
领头的张永一认识,是指挥使魏俊秋的心腹爱将林金。
“那张佥事便回去吧。”
张永一摇头:“太子殿下令,末将要将国公爷送至五柞宫,再将郇侯爷请回城。”
林金高呼:“末将林金见过国公爷,甲胄在身,恕臣在马不拜。陛下命末将接国公爷入行宫,张佥事可以回东宫复命了。”
张永一驱马行至林金身边,“受太子殿下命,属下要将国公爷亲送至五柞宫……”
林金瞪他,“张佥事要忤逆陛下吗?”
张永一噎住,思索着该如何委婉化解林金这突如其来的怒意,辛喾便笑道:“林副使,长缨卫一道相送也无妨吧?”
林金压着眉头,再看了张永一一眼,终于松口:“算了,那就一起吧。”
他牵缰绕至张永一身侧,低声威胁:“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张永一微怔,回看时林金已经驱马跑到了队伍前列,锦麟卫按照他的指挥与长缨卫和阴阳卫一一结对围了上来。回头粗略一算,锦麟卫人数两倍于自己,且都是精锐,张永一顿感不详。
“怎么了?”辛喾还是笑着的。
“国公爷在此稍作休息吧。”
辛喾一愣,“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但他见张永一神情严肃,便甘心一赌,叫自己的心腹去队前和林金交涉。林金果然不悦地回瞪过来,但辛喾眼睛不瞎,看得见林金瞪的不是自己而是张永一。
张永一按着佩剑,不惧于和他眼锋相接。
林金还是答应了,锦麟卫即刻下马,张永一这才发号施令命长缨卫和阴阳卫也下马修整。
辛喾这才敢喘一口气问:“这是怎么了?你与他有过节?”
说着,辛喾也要下马,眼看他右脚脱鞍马上就要着地了,就突然听身下的马长嘶一声,手上不稳,即刻被发了疯撒腿要跑的马掀到了地上。
张永一惊骇,即刻下马去扶辛喾,却听一声极其细微的刀刃破肉后的血响,顿时浑身肌肉紧绷。
他猛然抬头,就看见辛喾的心腹正被林金捏着后脖颈,一柄白森森的长剑就从他左肩胛骨自上而下地贯穿心口、最后向右破出右肺方位的表面皮肤。
林金甚至是踩着尸首的背,反手把剑拔了出来。
鲜血四溅,泥泞雪地顿时红透。
张永一呼吸一窒,抓起地上痛得嚎叫的辛喾就要往马背上捞,抬头就见一支羽箭正直直破风朝自己飞来。
不,这不是羽箭,这是军中发号施令的鸣镝!
张永一仰倒躲过这支鸣镝,用力把辛喾拍在了马背上,马儿受到了这样的刺激,顿时如同林金重新搭上的第一支白羽箭般,“嗖”的蹿了出去。
张永一堪堪避开这支箭,就听耳边利刃破肉声响接连不断,一些长缨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身边的锦麟卫一刀封喉。他拔剑站起,就听四周兵刃相接,眼前红光一闪,林金身边的佥事就舞着刀骑马向辛喾追去。
张永一顿时明白过来,两刀砍倒围追堵截的锦麟卫,抢了匹马就朝危在旦夕的辛喾追了上去。就在辛喾要被锦麟卫一刀贯喉的当口,张永一抽出箭筒里的箭矢,架了弓就朝那人咽喉处射去。
辛喾暂时脱险,可就在张永一稍稍放下心时,就见辛喾身子一歪,差点从飞驰的马上摔落。
张永一大惊,松了马僵踩着脚下这匹马的马背朝辛喾扑了过去,惊险地捞住即将栽倒的辛喾。握住了缰绳控制了方向,张永一这才发现辛喾的腿弯中了一箭。
辛喾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处,一会儿的功夫就苍白了嘴唇。
这是林金射出的一箭。
箭头有毒。
张永一浑身的血都凉了。
身后再没有锦麟卫追来,可辛喾趴在他背上也逐渐没了气。
“陛下……他……他对……”
辛喾彻底没了声音。
最后那个字他说得艰难,模模糊糊的,张永一听着像“家”又像“节”。
他什么也听不清,只听见辛喾胸口因为毒发而呼吸不畅得像腐朽水车散架般咯吱作响,最后,连这样刺耳的挣扎声也熄灭了,如同头顶的天。
去而复返,化隆城又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