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黑洞洞的眼里,流出来的居然是哀求,“殿下,你要放心。”
沈磐眼睛一涩。
可这要她如何放心?
他们不敢调兵,不就是害怕皇帝的权威和自己的名声吗?他们都有妻儿老小,他们都有软肋,他们都有退路,可是东宫已经走上了绝路,东宫要怎么退!他们能赌五柞宫,但他们赌不起!
沈磐平抑心中潮涌,阖眼低头。
瞬息,她问:“冉大人有什么想法。”
张永一听得,沈磐已经去了气力。
她也好像累了。
一如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太子。
冉琢明深吸一口气,“皇城兵马司不能动,两都兵马司也不能动,但外城十二卫衙门里的人都可以用——”
沈磐轻笑:“就这些人,长缨卫要警戒东宫,羽林、府军、麒麟保卫宫城,玄武卫看守紫微宫,衙门里留守不过百人,朱雀、凤翔专司皇嗣、宫眷出行,近年堕怠不堪指望,唯一能倚靠的就是拥有骑射兵的骁骑卫和金吾卫。这些人加起来,能和锦麟卫抗衡吗?”
“殿下,他们不是去逼宫……”
“不,他们是去——”
沈磐张口,才发出前两个“是去”的音节,就觉得手背一热,低头就见跪在中央的张永一居然起身走到了自己身边,还在众目睽睽下胆大包天地握住她的手!
沈磐怔愣在两人肌肤相触间的温濡里,没看见张永一的摇头,也没看见冉琢明对张永一一闪而过的惊艳。
“殿下,他们也不是去清君侧。”
周围被这一幕惊骇到的重臣这才纷纷理解了张永一的僭越。
“清君侧”这三字,可以由首辅冉琢明说出,也可以由东宫太子说出,更能由他们在座的每一个男人说出,独独不能是沈磐。
张永一收手,“嘭”的一声又在沈磐身边跪了下来。
冉琢明绕过书案,“他们只是护送使者,向居心不良者施压,期求面见陛下当面陈情,然后再作应对也不算迟。”
他弯下腰,扶起张永一。
“张佥事,劳烦你护送长平公主去东宫。”
张永一仰头,正入冉琢明的眼里。
他眼里的宽和赞誉,他是再熟悉不过的。
因为在宁远,陆微将军也会这么看他。
张永一垂头,并没有着急起身,理智还提醒了他要请过太子的意思才能按照所谓首辅的命令施行,毕竟,他是太子的人,内阁也是皇家的内阁,化隆城内、皇家之中的话事人还是太子。
“磐磐。”
沈磐霍然转身。
“回东宫,帮我照看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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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一,你也觉得我太激进了吗?”迎面风寒,沈磐缩入狐裘立起的领子里,闷闷问。
张永一垂眸,就着宫灯虚弱的光只能看见她挺拔倔强的鼻梁,“冉先生只是希望您以后还能在文正殿上说话。”
“您。”沈磐轻笑,听来像是一声呢喃。
这种呢喃他最熟悉不过了,在她疲累至极即将堕入梦乡的边缘,她像是总要在半睡半醒间和梦里的、不存在的人说些话,迷迷糊糊的,落在他的耳朵里便是这样的呢喃。
“你竟然,不,原来也和他们一样谨慎至此。”
张永一暂时辨不出,这是赞扬还是讽刺,但现在他知道了,原来在沈磐那里,他很多时候都像头顶盘桓而下的雪花,而不是脚下已经被千人践踏过脏污颜色的泥泞。
赞扬与讽刺应该兼有吧。
还有一种淡淡的惋伤,如同她身上空灵悠远的暖香萦绕不散。
张永一这才想到自己浑身是血,血干后的腥味只怕难闻得会熏到她。他低头看两人的距离,勉强还能站下一位身材娇小的姑娘,这才意识到,他们不近不远、有一搭没一搭地走了这么久。
雪越下越大,风冷冽得吹得人头疼。
“该打伞的。”
刚出文正殿,侍候的内监送来过一把伞,却被沈磐拒绝。
此刻闻言,她仰头望天,黑黢黢的天,白雪只在迫近眉梢的一刻显现。
“有什么好打的呢,总归会沾得满头都是。”
她话有惆怅,张永一知道,她离开了文正殿,心还牵绊在那里不得脱身。
果然,她歪过头笑道:“张永一,你信不信如果陛下还是清醒的,东宫依然在劫难逃?”
“霍轶蒙蔽圣听……”
“蒙蔽也好,他全都知道也罢,东宫都逃不过的。”
张永一微愣,“公主,陛下还是心系太子的。”
“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就敢这么笃定。”她低头嗤嗤笑起,“人啊,总是想着这世上有着绝对正确的公义,叫它‘上邪’,好像它越高越远,它就越对越可靠。如果暂时没有回报,那也要说一句:善恶有报、时候未到。”
沈磐呵气,“皇帝是天子,他很高很远,站得高看得远,便被人想着永远是圣明的,如果此刻不够圣明,那一定是有人蒙蔽视听、让他看不见听不到,所以做不出最圣明的抉择。”
她扭头笑望向他,“你觉得我怨气很大吗?”
张永一几欲溺毙在她的眼波里。
“我也觉得。”
她望着没有尽头的宫道,“总觉得满朝文武心里如此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会是踩人尸骨攀云而上的私欲贱奴。总觉得他就像是固执的小老太太窦漪房,逼着不可能之事去成真,最后搞得无人生还。总觉得他终于答应让陈王就藩只是向时局低头,帝王的头颅多么宝贵,怎么可能一直低着,所以他让霍轶闹事,又或者借着霍轶闹事向满朝上下押错宝贝瞎了眼的人复仇,向不识好歹的东宫全家复仇。”
张永一看着她咬着嘴唇,硬生生克制了自己好像飒飒落雪般一时难停的怨怼。
过了好久,东宫的飞檐出现在枯枝雪梢,沈磐走上僻静的小道,张永一浑身浴血把看守此路的长缨卫吓了一跳,“张……张佥事!参见公主。”
过了关,便是东宫梅园。
沈磐驻足,“去换件衣裳,别把人吓到,太子妃一定在等你回话。”
张永一点头。
随即,见她一人摸黑走向梅园深处的演花殿。
张永一记得,在那里,年初得见沈斫、见沈仪明、见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