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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荒山冢(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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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蘋和郇渰默不作声走到岳筑璜已经烂无人形的尸体前垂首一礼,萧蘋做主道:“那就火化了,等陶寺卿回来我去和他说明,对了云起兄——”

说着,萧蘋想起一事,但碍于环境恶劣,只等两人出了大理寺狱他才说道:“上个月你问的那位玉器修复的老先生,前几日回信了,他现在在洛阳东都,你若着急,就让可靠之人把东西送去。”

提起这个,萧蘋只觉得郇渰的神色又沉重了几分,脚步一顿,连身后慢吞吞跟着的刘老都被挡住了去路。

萧蘋侧身给刘老让了路,拍拍郇渰的肩膀,“有什么误会,还是要说清的好。这些日子你一直呆在刑部,虽然是办案紧迫,但家事同样急于星火,若横生变故——”

正劝着,两人俱注意到刘老回了头,又转过身慢慢走了过来,郇渰连忙恭敬要问,就见刘老被松垮的皮肤压得狭窄的眼裂即刻开大,浑浊的瞳孔里细腻勾勒出雪点中自己模糊的轮廓。他没有儿女,常年寥落,只有手下几个徒弟前后侍奉。待见这些徒弟时,他总是个严师,郇渰从未见过他这副慈父模样。

但这样的眼神总让郇渰觉得,刘老也想透过他的皮囊去看什么人的影子。

果然,刘老道:“下官不日就要辞阙,有些话迟说了几十年,只希望现在还不算晚。”

郇渰微怔,“您请说。”

“刑部的值房,实在不适合久住,住得久了,难免沾染故人的病气和霉运,坏了自己的前程和幸福。”

父亲曾说他和已故的大伯父相像,什么都像,家世、模样,乃至于娶的妻子、供职的署衙,都像,就像是他的大伯父轮回转世、又投胎到了他的身上。

父亲常常睹物思人,便是随手写了个字,他都能回忆起他少年时代的悲欢种种。他虽然说着,不希望自己像他的大哥那样艰难辛苦,可这是种压力啊,总会让人觉得,父亲还是希望自己再努力些,再与伯父相像些,去复刻他的功业便一朝成为他们父子心里不可诉诸于人的期望和重担。

那些他考不到的科举名次、他处理不了的人情往来、应对不完的风云变幻,那样辉煌的仕途、艰辛的旅程、那样伟岸永恒的纪念,那样雨过天晴又晴天霹雳的感情,都成了刘老口中的“病气和霉运”。

郇渰从来没有这么痛快地想——

太对了。

他分明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却要长在一个死人的阴影之下。

成为一个死人。

“哥!哥!”

郇渰霍然清醒,抬头就看见自己的弟弟郇昇推开拦路的门吏,在门边朝自己大喊。他应该是从十二卫衙门里出来的,上个月他一直留在皇城兵马司,这个月轮回城内守卫,刚刚应该是去衙门里应差,这是要来刑部找自己一同下衙回家。

萧蘋边跑边喊:“别拦!别拦他!”

随即他便听见一个霹雳,在这暮光渐微的深冬时节,将自己劈得心肝焦烫而四肢冰凉。

“哥!可微兄!霍轶带虎贲卫去薛家搜查巫蛊了!”

**

薛府外并没有出现任何僵持不下的局面。

张永一跟着太子奔马赶到时,太阳卡在天际线,末日余晖刚好照彻薛府洞开的正门。

张永一率先下马,扶住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的太子,抬头就见镂空照壁上挂下了自对面喷溅上的一串鲜血,血迹从孔洞中穿过,沿着壁上能工巧匠的刀痕斧迹一路向下,如同游蛇一般,最后盘踞在了浮雕蝙蝠的翅沿。

那么薄的翅膀,却要载起这么多的鲜血。

太子再也维持不住储君的风度,甩开张永一就冲了进去,却在绕过屏风后懵在原地。

正堂的台阶上站着薛正衢,他横抱着幼女薛元霭,一步一颤地从房檐沉重的阴影里走出。

这是张永一第一次见太子妃的胞妹薛元霭,不过十来岁的小姑娘,那张和太子妃长得有五分相像的脸就这么仰在了血泊里。这不是别人的血,是从她破了皮见了骨的额头里汩汩流出的鲜血,不,不仅是额头,还有后脑、两颞,到处都是凝结成血痂的黑紫色。

薛正衢也是这样一身黑紫色,像浑身染了血。

那天谆谆叮嘱他时慈爱无比的一双眼也像被人挖去,业已被流年岁月蚕食得沟壑纵横的一张脸上只剩下两只深洞。

洞中涌血。

薛正衢看见太子时,便流下一滴血泪。

闻声不详,张永一骤然拔剑,在拔剑的一刹那也看清了游廊上涌出的虎贲卫的铁甲上,沾着即将凝结的血迹。

霍轶攥着一只已经被扯断头的布偶娃娃从虎贲卫身后走出,张永一的剑即刻指向他的咽喉要塞。

“本将在薛小姐的玩偶中发现了这样的邪物——”霍轶张开五指,那断头的布偶便摔在了脏雪之中,瞬息洇出了一片血红,血红中用金漆写就的诅咒之词淬出了火光。

霍轶盯着太子一字一句道:“这是皇太孙送给薛小姐的东西,薛小姐亲口承认。”

“你撒谎!”薛正衢的声音是狂风过刀剑,刺得张永一心剧疼。

吼过这声,薛正衢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低头看向爱女时浑身都颤抖起来。他差点抱不住薛元霭,只能狼狈地向后跌坐在冰冷坚硬的台阶上,任由自己的尾椎摔得粉碎了似地疼痛,也要死死捧住逐渐失去温度的女儿。

脸上的血都要干了,雪还在不停地落。

那样一个风度翩翩的小老头,第一次挤出怨毒的神色,就是冲势在必得的霍轶而去。

“元霭说的是……分明是你!你把东西放进去的!”

他要吼出血来:“是你自导自演!是你杀了我薛府满门!是你狼子野心!”

他的眼里都是血。

“是你要嫁祸栽赃!是你瞒着陛下要图谋皇权!”

说罢,薛正衢枕起女儿的脖子,想抱着她重新从地上站起来。

可他老了,太老了,老得一夜间熬干了心血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

太子即刻冲过去接过了薛元霭,可刚一抱住薛元霭,他就低头看见自己的袖子上洇湿了一大片鲜血,而薛正衢的袖子被血块粘住,这用力的一撕便将袖子撕开了一道口子。

破碎的布料还粘在薛元霭颈后。

太子慌忙抬头,蓦然看见薛正衢的眼里尽是决绝。

“太子啊!”

他哭了,扶着地颤巍巍站了起来,薄薄的一层积雪里便按下了他紫红的手印。

“太子!”

他满脸泪痕。

太子张口要说,就见眼前的薛正衢像风一样卷过,一眨眼的功夫就朝歪头挑眉的霍轶冲去。

张永一浑身一震,持剑的右手猛地向后一抽,刚要借着这股力追过去拦下薛正衢,就听“噌”的一声,霍轶身边的虎贲卫副使即刻拔剑挡到薛正衢身前。

他已经双脚腾跃,可再度落下时只接住了薛正衢的尸体。

喉口破开,血溅不止,不过两息,他们便浑身是血。

手边是那只断头的布偶。

张永一一瞬茫然,扭头看向檐下抱着薛元霭的太子也是一瞬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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