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沈斫知道。”
“臣明白。”
太子长长叹息,“从小到大,她和她三哥最为亲近,但就是这样,有个头疼脑热也强撑着不告诉别人,她三哥心细,偶尔能够发现,很多时候都是她一个人默默熬过去的……有一次年关,我们跟着陛下去紫微宫祭拜,她不肯去,我们只以为是她心情不好,她又把自己的婢女内监全都放了小假。结果,是她发了高烧,烧得不省人事,最后是沈斫背着她走去的太医院。”
“公主……是不想让殿下担心。”
太子笑得无奈:“她这样,我们才最担心。”
他低下头,理理被风吹乱的袖子,“在宁远时,沈斫也是这样默默硬扛的吧?”
张永一点头。
“嗐,她们姐弟真是……小的带坏大的,大的纵容小的……”
太子边念边往外走,刚走到公主府正门照壁处,就见候在门外的长缨卫急得原地乱转,他连忙跑了出去,还没来得及问,鹅毛大雪便迎面而来。
他眼前一黑,只听长缨卫的声音回荡在公主府前的长巷里:“有人举报薛尚书府中家人行巫蛊,指挥使霍轶拿着授命圣旨,已经带了虎贲卫往薛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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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嵇阑赶在嵇阙被叫走前堵住了门,他猛喘一口气,在转瞬湮灭的呵气里拽住嵇阚的手臂一字一句道:“我见到了太子。”
嵇阙盯着嵇阑片刻,扬声对侍从吩咐:“告诉霍家人,我马上就到,不准提起他。”
侍从疾步退下,嵇阑略略定心,“叔,太子想要拉拢咱家——”
“一仆不侍二主。”嵇阚朝正堂的方向仰头,“那边等着给我们家下达命令的,才是我嵇家的主。”
热气散去,再无遮掩,嵇阑的眼睛里闪出异光,“叔,我们就要一辈子给霍家当奴仆嘛?”
“你是被富贵女色迷了心——”
嵇阑死死拉住要往外走的嵇阚,“翻身做主的机会就在现在!”
嵇阚止步,“霍辄和陈王都在陛下身边。”
“但太子监国!”
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玩笑,但嵇阚没有嘲笑的心思,一转头又看见嵇阑满脸的坚定和野心,不禁苦恼起小辈的眼孔浅显,“但太子只是太子!五柞宫的那位才是陛下!”
他扶正嵇阑的脑袋,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里都流淌出痛惜。
多么聪明机灵的孩子,怎么就不明白呢?
“陛下心里的太子位,一直都是陈王的!现在陈王要去就藩,霍家不得已费尽心思颠覆东宫,只要能成,陛下难道会去追究吗?陈王弱不禁风,不禁事!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他能扛什么基业?今后不全要靠着他的母族去压制这化隆遍地的公侯!”
嵇阑咬紧牙根,更近一步,“叔,别忘了,宁远还有个燕王,英国公、申国侯、襄阳侯、宁安侯、永定伯这些都是老牌的公侯,他们手中的人脉与银钱,比起永昌侯、永诚侯、平凉伯、武定伯、长兴伯,还有咱们家忠义侯,丝毫不落下风!更别说满朝的风宪官,还有大楚上下万万双眼睛!他们全看着呢!看着咱们助纣为虐、杀良冒功!”
“他们没有兵!”嵇阚吼道:“没有兵权,他们就什么都不是!”
“那兵权在谁的手里?是霍家吗!”
白雾骤散,嵇阚一愣。
天越冷,地越白,嵇阑的双眸里那把边塞狼烟火就越燃,“宁海、南越、靖臣、云仑,四大将军哪一个姓霍?再看那些封疆一方的布政使,哪个又是霍家的故旧?谁想一辈子匍匐在恩人的脚下,一辈子做他们一家的牛马?若霍家真有这样的号召,陛下第一个就会杀了霍辄!”
他话中的威势几乎压得嵇阚喘不过气,在这本就呼吸有如刀割的冬天里。
嵇阑也喘不过气,但他还要继续地劝,千万不能让嵇阚回心转意再投霍氏的阵营。
“叔,霍家是被逼得破釜沉舟,没了陈王这张牌,他们就什么也不是!所以现在他们围了薛正衢家,连个证据都不要,就是为了赶紧提刀去东宫杀太子!因为他们出师无名又手无兵权,等太子反应过来,第一个死的就是大理寺狱里的霍开武!叔,霍辄是个能人,你敬英雄故而敬他,但他的儿子呢?他的弟弟呢?除了霍辄他们全家都是烂果子!果子烂一筐!咱们不能被他们带进沟里!”
嵇阚一时失神。
“霍辄是咱家的恩人,但其他人不是,现在和太子叫板的是霍轶不是霍辄,霍辄和陈王还远在五柞宫,对化隆城里的事情能知道多少?是霍轶假借他的名号四处协恩图报!这霍轶是个什么货色,叔叔你难道不知吗?连逼宫这样的事情他都敢想,如果咱们真帮他杀了太子,陛下回神后第一个要杀的不是陈王的舅舅,而是我们这些外人!”
嵇阑紧攥嵇阚的手,“叔!我们好不容易得到的安宁,就要这么断送了吗?”
嵇阚的视线落回眼眶,“你爹会怪我没有出手。”
“因为他受的恩惠最多。”
“你是他的儿子。”
“但他不把我当作儿子。”
嵇阚定定看喘气的他,似是想把嵇阑这一副风流世家子的皮囊看透,直看清他那把胆敢弑父弑君的逆骨。
逆骨啊!
杀人嗜血的逆骨,就长在他最欣赏的晚辈身上。
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呢?
嵇阚抽出自己的手,重重扫去嵇阑肩上的积雪,“好好呆在家里,等着当你的驸马都尉。”
静等嵇阚平稳有力的脚步声熄灭,嵇阑缓缓转身,松一口气,拧眉扬唇,望向天际纷纷扬扬的大雪。
他当不了沈磐的驸马。
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呢?
“来人。”
他豢养的死士鬼魅般从阴暗的角落应声走出。
“薛家能挖出什么巫蛊?薛正衢和太子妃几乎断绝了往来,他一个实心眼办实事的小老头能埋什么巫蛊?太子应该正带着长缨卫守在薛府门外,就趁着现在僵持不下,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散布出去吧,毕竟——”
说着,嵇阑突然问:“和霍开德走得最近的是平凉伯家的金正彪吗?”
死士道:“和崔宏斌争风吃醋的就是金正彪。”
嵇阑点点头,“那就选他吧,反正他们鬼混时什么话都敢往外抖,他爹金广和就是胡廷槐之死的见证者,他会偶然知道霍家拿到了胡廷槐的蛊虫不足为奇。再有——”
他抖抖衣襟上沾满的雪点,搓着发红的手,往更偏更冷更黑的偏门走,“阳安伯也该知道他儿子究竟犯了什么事,好歹在窦凯旋手里做只明白鬼。”
说完,嵇阑哼哼起绮丽的乡野小调,间或能听见一句含含糊糊的“善恶终有报”或者“天道好轮回”,死士屏息塞听,迅即赶往落日前的闹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