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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荒山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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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磐霍然惊醒时,晋国公主沈碧已经站在了床边。

她被惊得汗毛倒竖,甫一起身,就见床褥整洁,她的衣物也穿得整齐,先前由张永一带来的一切混乱仿佛都只是一场梦。

“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

沈磐的声音已叫人听不出虚弱,可沈碧静静打量着她,自上而下、从头至尾地打量她,还是从她红肿的眼睛和尚且苍白的唇色中窥得端倪,她又沉默地凝视许久,这才说道:“师婆阿疯说,你问过她如何下绝生人咒。”

沈磐微愣,“对,在牛马巷,我亲自去的。”

“我知道,就是那次,你要给元良找证据,却误落贼网,张永一救了你一命,所以太子提拔他当了长缨卫佥事。”

沈磐仰头,“你要说什么?”

话落,沈磐这才迎着沈碧说质疑不质疑、说好笑不好笑的眼神里反应过来,“他们居然早有预谋!派人暗杀我不成,就费尽心思要把我拉下水!”

“为何不能是刑讯逼供?”

“阿疯是要进大理寺的,京兆敢对她刑讯逼供,窦凯旋是不想继续在化隆混了。”

沈碧眼波流转,却始终萦绕在沈磐脸上,姐妹两个罕见地心意相通,沈磐霎时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说,如果我进了京兆府,他们也会对我用刑,毕竟窦凯旋为了报仇,已经公然投靠了霍氏,他不在乎杀了一个师婆还是一个公主。”

沈碧垂眸,“毕竟世上折磨人的法子千千万。”

沈磐莫名觉得心头热涌,似是被这十几年淡漠浅薄、一朝春来雪化的姐妹情亲冲溃了心门,沈碧却道:“他们应该来了。”

即刻,屋外传来了侍女的禀告,“京兆尹窦凯旋求见。”

沈碧转身,沈磐叫住了她,“是二哥让你来的?”

沈碧脚步不停,只垂手掀起裙摆迈过门槛,团圆在她错身走远时进了屋,在沈磐的失魂落魄中递来了一张简信,“这是晋国公主让奴婢交给公主的,说是太子殿下的信。”

沈磐的视线落了下来,落在纸上短短不过五个字的一句话——保下你自己。

是太子的笔迹无疑,也是匆忙之间写就。

五个字,说不尽写信、递信、阅信之人的心。

却诉尽了情况危急。

沈碧那么不爱说话、那么不爱多管闲事的人,却要在夜深人静、丈夫儿子安睡之时挡到她的面前,去与油锅里煎过百来遍的老油条应对周旋。

那么东宫呢?本就因为岳丈薛正衢而焦头烂额的太子呢?

沈磐命团圆帮她整理形容。

等她穿戴整齐,蓦地想到了张永一,“张永一呢?”

团圆轻声道:“张佥事已经走了。”

沈磐这才继续穿好了鞋袜。

一连几日不曾下床,沈磐慢慢走了几步才逐渐适应过来,等她出了房门被屋外旋天卷地的风吹得发丝凌乱,又听见前院有人回报:“京兆之人已尽数离开。”

沈碧却没有回来。

沈磐如有所失,被冷风激得剧烈咳嗽起来。

“公主,还是先回屋吧,外面风大……”

夜尽之时,听说她还在前院,但依然没有回来。

在卯时鼓响之际,沈磐终于忍受不了这种煎熬,跑得气喘冲到了前院正堂。

沈碧正襟危坐于此,手边是盏凉透的茶。看见自己双眼通红的狼狈模样,她依然是神情淡淡,眼神一扫,从不在她这里施舍过多的停留。

平日里的沈碧是晋国公主,雍容华贵,云鬓间总装点着大楚最华丽的首饰,她的裙裳也是最盛大最妥帖的,从来都是化隆城里女子争锋追逐的翘楚,出行就更不用说了,十里外皆知此地有鸾凤之气。

可现在她不饰一物,上裙下裳都是墨绿色的,和这晚天几乎要融为一体,不苟言笑时,仿佛她生来就是这样端坐正堂不染风雪又浸于尘沫的神佛。

她并不是生来就这样生人勿近,但自沈磐有记忆以来,她就是这样拒人于千里。

沈磐是人,所以她也拒自己于千里。

沈磐忽然就忍不住眼泪,嘴角全是嘲讽,背过身却润湿了眼眶。

“待会儿大理寺来人……”

“我会去。”

沈碧扭头端详她的背影,喉咙又堵了起来。

她想说什么呢?

说,东宫会帮你料理好一切的,你不用去大理寺,也不必在那些地方折辱你的尊严。

说,磐磐,你只需要周全你自己。

算了,不重要。

沈碧转过脸出声:“哦,好。”

大理寺的确来人了,还是少卿萧蘋亲自领人登门,沈碧再没阻拦,只目送萧蘋恭恭敬敬地将沈磐迎上大理寺预备的轿撵,转身就让人去临川郡主府传信,如果临川郡主不在化隆,就去江西道找人。

沈磐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只在步入大理寺时,在东直门甬道上看见了她的姐夫郇渰。

她就此想,对丈夫郇渰,对儿子郇渊,她也是那么冷淡疏离么?

哪怕是还未嫁人前,沈碧也从未和她吐露过半点少女心思,她甚至不会直接回答所有关于满不满意这桩婚事的问题,她只会一味地感谢天恩、感谢亲长、感谢大楚国运昌盛。毕竟只有她们吵架、吵得她再也无法维持公主体面和长姐威严的时候,她才会似讽似笑地说上一句:“嫁一个长得不错的夫婿,到一个各方面都不错的新家,还能有什么不满?”

郇渰便是那个长得不错的夫婿,襄阳侯府就是那个各方面都不错的新家,她没什么不满。

沈磐谢过萧蘋的客套,直入冰凉的大理寺狱。

可她一直如同这森冷的大理寺狱前铸的黄铜狴犴一样,没有不满,因为从来都是空的。

铸像是空的,心更是空的。

大理寺卿陶识礼已经等在了提审房。

据说他在升平年间就是三品刑部侍郎,兜来转去三十余年,他成了一府之首脑,却仍然位不过三品,不允入阁。但这小老头并无不满,办事以外时常是笑对人的,只是他太过于勤业,以至于真见他畅怀大笑的时候寥寥无几。

陶识礼朝她俯礼。

“陶少卿想问什么,本宫都知道,不过有件事情,陶少卿应该不知。”

陶识礼:“公主请讲。”

“阿疯招供说本宫询问绝生人咒确有其事,但本宫只是想为元良郡王寻证,并未摆弄巫蛊。而真正摆弄巫蛊的人,应当是给本宫下蛊的霍开武。”

一瞬。

两瞬。

三瞬。

陶识礼乃至垂手站在一旁陪审的萧蘋都惊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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