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急找我,是公主出什么事情了吗?”
嵇阑叹气,眉宇骤现颓丧,“公主不大好。”
张永一紧紧攥拳。
“那天离开了慈悲寺,霍开武找过她,硬是逼她喝酒,那酒不干净,里面掺了女蛊——”
张永一遏制不住心里的惊骇,一把抓住了嵇阑的手臂,“女蛊?”
嵇阑望着他,幽幽叹息道:“那个人是你吧?”
张永一的眼神越发凝重。
“其实这女蛊,头一次熬一熬就过去了,若是没熬住,这蛊虫吸食了阳精便定植下来,便会常常发作,上回她一烧烧了五天,就是因为这个……”
张永一懵在原地。
嵇阑叹气,“她脾气倔,身子骨又不够硬,这么耗着迟早要到油尽灯枯那天,近来用了点药略有成效,但她不敢让东宫知道,天天躲在这里夜不能寐、白日无神,一直这么颓丧,实在痛苦。”
嵇阑错开视线,不去看已经被心里的惊涛骇浪掀得不辨东西南北的张永一。
怎么说呢,他突然有些同情张永一。他是欢场老手,沈磐是个惯爱隐藏的,可他都能觉出张永一在沈磐那里,总是格外特别的一个,更何况是张永一的心思,在他这里更如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沈磐是个敛于诉情的,张永一也不是生来胆大包天的,在心神摇曳之时,被心上人引着共赴巫山,纵然有君臣名分的阻隔,那时候他心里的高兴该能和天比高。
然后现在他知道了,能成为沈磐的入幕之宾并非沈磐有情,而只是蛊虫作祟。
这无异于黄粱梦碎。
张永一松开紧咬的牙关,缓了许久才吐出一个音节:“你……”
嵇阑回神,就见他面无人色,似池中枯荷,秋煞垂雨,严冬封雪,曾于千万人里熠熠生光,现也残破灰败。
沙场驰骋也难比说完这句话来得艰辛,他道:“你为何不……”
嵇阑抬手,似要朝天发誓,“我虽然要枉占驸马的名分,又常常出入公主府日夜不禁,但我与公主清清白白,更无私情。”
他就见,流风片雪迷人眼,他第一见张永一的瞳孔像是座大厦不住地撼动。或许是他的错觉,张永一已经十分收敛自己的心情了,如何会让心中的嘶喊这么不受控制地冲破理智的防线,这么响亮的放出来。
在自己面前,他已经没有秘密可言。
世家大族出来的孩子,怎么会这么傻傻不会掩饰?
嵇阑叹息:“她就在里面。”
说完,嵇阑这才从他越收越紧的手中抽出自己的小臂。
他已失态至此。
嵇阑兀自摇头,内心只求着沈磐好转后别恩将仇报,再不去想自己给出这样的光明正大的暗示过后,背后越来越远的寝殿里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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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响,沈磐就出声赶人:“嵇阑你是闲得没事可做了吗?没事就去找事,别在我这里多管闲事!”
她的声音格外明亮,不像是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样子。但张永一幼年从军,耳力极佳,听得出她老虎皮下柴木搭的骨架,已经咯吱咯吱岌岌可危。
张永一放轻步子绕过屏风,就看见沈磐蜷缩在床上,头埋在怀里止不住地抖。薄衫单衣光着脚,屏风前的仙鹤宝鼎却烤着腾腾暖香,倒让人看不出她是嫌冷还是怕热。
听不见回应,沈磐只得抬起头,越过帷帐看去,不见嵇阑只见张永一,他的肩上还落着屋外的大雪。
沈磐一愣,可她连“你怎么来了”这短短的五个字都问不出口,连忙伸手捞起被褥往身上遮,随即又痛苦地咬紧牙关埋下脸,整个人都像要躲进被褥之中。
张永一紧紧抠住了屏风缘的浮雕,听她极力捋顺呼吸,冷冷斥责:“出去。”
一瞬。
两瞬。
三瞬。
沈磐没有听见任何动静,再一抬头,果然见张永一还站在原地,被风刻雪凿得眉锋目利的脸上显出愧疚和痛惜的神色。非但如此不退还进,张永一刚迈一步,沈磐就朝他大吼:“出去!”
张永一站定,“嵇公子都告诉我了。”
沈磐呵着气冷哼:“你也要违抗本宫的命令吗?”
张永一低眉垂首。
“张永一!”
张永一不答,只沉默地又往前迈了一步。他们已经近得,张永一只需要一抬眼,就能看见沈磐额头鼻尖沁出的一层薄汗。
窗外打进一束光,好像能穿过沈磐而毫发无损。张永一听着她压抑在喉咙的细密喘息,只觉得已经被磕去一角的心脏,被这雪日疏光照得几近融化。
他的志向呢?他的亲人故友呢?多少年塞满了整颗心而不显空落的存在,仿佛在某一瞬都被沈磐挤开,现在他的心化了,血也流得干净,缩得只有丁点大,针尖之地里都密密麻麻写着“沈磐”“沈磐”还是“沈磐”!
他已然不敢相信这副禽兽模样的人,会是自己。
要逼迫她去做她不愿意的事情,这种人居然会是自己。
他最不喜听见“为你好”了,或许有真情关心,但总觉得自己背上了枷锁。
而今,他成了沈磐的枷锁。
张永一又往前走了半步,沈磐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距离,又扯着被子往后一缩,“出去!”
“公主这么厌恶臣吗?”
闻言,沈磐又是一愣,抬头望向他,见他似是受伤极了,眼中流淌着苦楚,心口不禁更痛,痛得她更用力地蜷起身子,更用力地按住自己的心口。
他是好意,可她的好意呢?
不,她没有好意。
那回岁末他来看沈斫,她就不该头脑发热说出这样引人误入歧途的话。然后在宁安侯府,她就该远远避他不见。再有上元节,被辛翩翩开过那样的玩笑后,她怎么能和他再开心扉?不该不该不该,处处都是不该,她不该引着张永一堕入迷途,也不该放纵自己贫瘠的心野刮过一阵春风、就此播下一颗名为“张永一”的种子。
可他怎么就不懂呢?这种事上怎么能装傻充愣呢?她已然负心薄性没有良心,他却死心不改硬是要吊死在她这棵树上。
这么喜欢吗?这么爱吗?就因为自己情不自禁时的几句牢骚闲话?就因为自己的一句“张永一你娶我”的玩笑话?
沈磐深陷泥沼难以呼吸。
怎么就这样呢?怎么就这样溺入情海不可自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