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正衢出一趟京兆府,就如同一霎那苍老了三十岁,他本来就有了年纪,这一下更衰老得有如风中残枝,像极了年初的崖然。
“张佥事自东宫来……太子夫妇可还好?”
触及薛正衢眼中的柔软脆弱,张永一顿时想起太子妃薛元映得知老父亲往京兆府时的骇然焦急。为防言官议论,他们父女两个一年到头只能在千秋节、岁末宫宴和皇孙生辰宴上见面,寻常时候更是连书信都不敢多通。薛正衢生怕给女儿带来广涉前朝、联络娘家的非议,薛元映则怕东宫的事端牵连上自己鲜有争心的老父。
临行前,太子妃说这个节骨眼上薛正衢莫名前往京兆府,恐怕是他在京兆府里供职的学生岳筑璜出了差错,岳筑璜是他的爱徒,他必然着急得心煎。
她的预感果然灵验,非但是岳筑璜出了差错,通过岳筑璜与薛正衢的一番师生恩义,恐怕东宫都要下水。毕竟这个时候无端挑事,只能是剑指东宫。
张永一斟酌词句,诚恳道:“太子妃很担心您。”
薛正衢叹气,这气一叹,整个人都似失了精神,他双目迷茫,口中喃喃:“是我给她添麻烦了。”
“尚书大人,太子妃是真的牵挂您的安危,这样的话她听了,必会伤心。”
“那便请张佥事不要告诉她。”
张永一口中含苦。
薛正衢垮着精神不知想了什么,抬起头望向他时,满目都是祈求,“还望张佥事帮老夫传个话。”
“您且讲。”
“让她不要操心了,这些事我会处理好的,必不会连累东宫。”
“大人!”
薛正衢微微摇头,制止张永一神色里的不忍,“这就是个局,在咱们这位陛下这里,遇上‘巫蛊’二字便是无解。今日能攀扯上筑璜,明日就会说老夫是幕后主使——不,他们已经这么说了,但还有后日啊,化隆城里的人情往来复杂如网,天知道后日还会扯出什么人?事情到老夫这里就该有个了断,以免伤及无辜、遂了贼人心愿。”
张永一低头,难掩哀求,“大人,有什么事情可以和太子、太子妃一起商量,千万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薛正衢却忽然看着他笑,欣赏有,更多的全是苦涩,“你还太年轻,太不会隐藏自己,这样很不好。”
张永一心一紧,攥着双拳,眼看着薛正衢,这个算是他爷爷辈分的老人朝他叉手一礼,“多谢张佥事了。”
**
张永一回来时,就听见了常年深居简出、不论时局的梁国长公主这么斩钉截铁地给此案定了结局:“何家,谋反之罪,不容置喙了。”
张八郎道:“仅仅是养蛊就定了谋反,这会否……”
梁国长公主叹气:“蛊,就是巫蛊,但凡沾上这个东西,谁能善终、谁允善了?年初才闹了元良这一档子事,满朝文武和他唱反调,现在陈王就藩,陛下心里极不痛快,他又是个敏感多疑的人,这个时候谁要驳他,谁就要遭罪。”
张八郎耷拉眉眼,“我听说梅阁老极其反对如此轻率定案,毕竟三司都没审过,光凭着陛下在五柞宫的一纸诏令,恐令天下不服。梅阁老为了陛下声名计,打算写了折子呈送到五柞宫,劝陛下三思。”
“一年之内,王侯贵戚连灭两门,化隆城里人人自危。但是,陛下的心比铁还硬,又在气头上,根本不会听的,梅阁老贸然建言,必定会吃亏。”
“梅阁老也是为了陛下、为了朝廷、为了百姓好。”
“独独没有为了他自己、为了他梅家后人!”
两个上了年纪的人都不禁垂头丧气,忽然听屏风后张永一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响起,两个人又一齐绽出了笑容。
“络儿回来了?”
“给祖母、叔祖请安。”
梁国长公主笑问:“是得了休沐日子了吗?几天?”
张永一不敢看祖母的期待,只低头闷闷答:“没有,孙儿今日回来,是因为接下来应当都要宿在卫所。”
不用看,只听也能听见梁国的失落:“络儿辛苦了……那今天我叫人好生准备一顿饭,给你好好补补……在卫所吃不好、睡不好……你人都憔悴了……”
张永一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愧疚与心疼筑就的牢笼里逃出生天的,一出房门,张八郎就叫住了他,就这样突兀地直接问他:“络儿,你心里是有人了吗?”
张永一霍然抬头,就见张八郎静静看着自己。
他连忙错开眼,“叔祖……您为何突然……这么问?”
“与郭家的见面一拖再拖,再有你近来总是魂不守舍的。”
张永一沉默。
“你还年轻,什么事也藏不住。若真是如此,你早些与你祖母说清,她是真心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若她知道自己成了棒打鸳鸯的王母、将来铸成大错,那时候她……”
张八郎不忍再说,只嘱咐道:“在卫所不比在家,你好好照顾自己,近来朝中事多,非有必要不要介入,我知道你从小在道理是非上锱铢必较,这些年有所顾忌,便也沉稳不少,但外敛而内愈炽烈,这些事情压在心里,千万不要把自己困住了。”
张永一沉默敛容,目送唉声叹气的张八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