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磐拍拍她的手,“我嫁又不是你嫁,你就不必替我操心了。”
事实上替沈磐瞎操心的人不只是辛翩翩。辛翩翩是友,多少为她的终身幸福考虑,但满朝弹劾她不知检点的文官骂官则未必有多少善意的考量,他们只是想,大楚开国以来皇家子弟一直中规中矩,到了永济本朝,突然出现了自己这个不禁枕席、不知礼数、不要脸面、不知廉耻的未婚公主,简直有辱沈氏门风。
陛下也该是这么想的,从前见了自己不说多有笑脸,也不该露出而今这副严肃得略有些憎恶的神情来,仿佛她沈磐在他心里,已经自甘堕落成了第二个燕王。
沈磐规规矩矩地跪下,朝龙椅上半躺着的半死不活的永济帝下拜。
桂宫的金砖真是冷。
她被冰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来这里做什么。”
“儿臣来向父皇请罪。”
“请罪?”永济帝冷笑一声,“堂堂公主,你何罪之有?”
“儿臣一意任性,丢了皇家颜面,求父皇责罚。”
上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沈磐才听他幽幽道:“你还知道丢脸。”
沈磐低埋下头,似是很内疚的温顺模样,“儿臣知错了。”
“你要朕怎么罚你?”
沈磐不应。
“朕把霍开武罚给你做驸马如何?”
沈磐一怔,心思一转,不过两息就琢磨出了永济帝话中的试探意味,霍然抬头面露凄惶,随即装得委屈又绝望地匍匐下身,沙哑着嗓音回道:“若父皇真要如此……那儿臣……那儿臣……”
她像在哽咽。
只待沈磐微一抬头,永济帝就能看见她微红的眼眶里立时淌下一颗泪来。
“父之命不可违,那儿臣只能从命了。”
永济帝皱眉,“哭什么,不过一个玩笑。”
沈磐的眼泪更止不住,“儿臣……儿臣以为父皇真要再把儿臣赐给霍开武。”
“这么不愿么?”
“儿臣只是怕。”
永济帝叹气:“怕什么?你是朕的公主,他又受了斥责,将来的荣辱全系在你的身上,霍家以后有谁敢轻慢你?”
沈磐的身形抖得更厉害了,其实不是害怕,她只是冷,被双膝灌入的丝丝寒意冻得浑身战栗。桂宫里烧着炭盆,火势喧天,但地上还是冷得可怕。
五柞宫始建于汉,连年战乱留存于今,前朝先帝不曾修葺,陛下要当勤俭治国的贤君,自然不敢大张旗鼓地给这荒凉破败的行宫全换上地龙。
此时更连一个蒲团都舍不出。
他窝在宝座上,她跪在寒地里。
“儿臣怕……”沈磐的牙齿止不住打颤,“儿臣怕父皇不爱儿臣。”
似是听见了什么睽违已久的荒谬字眼,永济帝愣了许久才从一阵耳鸣里回过神来。
沈磐垂下头,“他们都说,父皇和二哥不睦,儿臣嫁入怎样的虎狼窝都不怕,就怕受了委屈、被他们指指点点、被抢得一无所有、更到最后孤苦伶仃时,儿臣不能向二哥诉苦,也不能找父皇做主。”
她眼里全是溢于言表的恐惧,“儿臣太怕了,怕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依靠,再也没有体谅,再也没有家。”
这是最真实的恐惧。
不是演的。
是真的恐惧。
是差一点经历的恐惧。
也是即将要亲历的噩梦。
永济帝错开眼神。
桂宫里尽是沈磐压抑的抽泣。
这是他的女儿在哭吗?
不,这就是他。
就是那年不及弱冠就要扶着阿姐的灵柩一步步走向紫微宫的他。
就是那个恨不得一把火烧光兖国公主府又不舍得损坏阿姐半点生前遗物的他。
就是那个夜夜噩梦,梦见幽林浅滩仰卧的那具女尸,梦见被活生生剜去双眼的不是旁人而是阿姐的他。
就是那个年少无知的他,孤苦无依的他,思念成狂的他。
就是那个没有家的他。
阿姐是他的家啊。
她们都叫长平,阿姐也曾这般害怕,害怕自己饱受欺侮、指指点点、一无所有、孤苦伶仃,但是没有一处可避。阿姐是女中诸葛,她能料不到,她狠心离开之后的他也会这么害怕吗?害怕饱受欺侮、指指点点、一无所有、孤苦伶仃!
这是最真实的恐惧。
已经亲历的噩梦。
沈磐的眼泪这么多,他却连哭都不敢,怕让臣子看透了自己的脆弱。
一个帝王的脆弱。
“长平,地上凉。”
沈磐以额接地,地上也落了温热的眼泪。
地上凉啊,可她的心更凉。
她演了一半就献出了真心,她这个拙劣的骗子也会在情不自禁时狂想,台阶上已显老态的人是他的父亲,女儿在父亲面前大哭一场,诉些真情,为父二十几载,就算他们父女之间有再多龃龉,他该会体谅吧?该会像辛翩翩的父亲那样触动吧?
他的心再冷似坚冰,也该化了吧?
他对自己从不似对大姐沈碧那样宠爱,她也不求成为沈碧第二。
可是作为父亲,你也该爱过我吧?
就像你爱沈碧那样真心实意,会泪眼婆娑地轻声唤一句:“磐磐,地上凉。”
额头温濡的眼泪也凉成一片寒霜。
沈磐清醒了,她的父亲从来没有这样叫过自己。
他从来只是千万人的君父。
更是她的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