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一几乎痛得,说不出话。
他一如往常,心虚又心伤的垂下视线。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可怜。
沈磐突然就不忍看了,朝嵇阑消失的地方走了几步,转过身背对他,“是本宫的错,将张佥事也拉下了水。”
“公主……”
“张永一,你是喜欢我吗?”
张永一屏住呼吸。
沈磐摇头轻笑:“那一定是你素得太久。”
“公主!”
他的声音低如蚊讷,沈磐就算听见了也全当听不见,继续道:“这种好像喝醉的感觉,不过是‘欲望’使然,人人都有欲望——”
她微侧身,余光瞥着张永一心中泛滥的局促和震撼。
“我有,你也有。你若觉得想起我、想起那些事就心烦意乱,你可以去极乐坊找找感觉,找找掌控的方法。你是沙场上光荣的将领,驭统全军是你的才华,这样的你如何能败给欲望?”
他的心上简直扎满了刀子。
他曾也这么想的,他说不出是哪些瞬间让自己甘愿彻底死在她的手上,可每时每刻,自己都如同困进了名为“沈磐”的囚徒迷宫。
但而今,话是她说的。
她仿佛就是个冷眼旁观者,又或者是搅弄一池风云的人物,从未曾有过半点失态的沉沦。
沈磐真的好冷。
她真的很冷。
话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良久,张永一压住血流不止的心口,抖着嗓音问:“那公主和嵇阑——”
沈磐轻笑出声,却还是背对着他,“不过都是排解自己的欲望而已。”
听不见张永一的反应,她继续补充一句:“人总要排解的。”
背后依然没有响动。
沈磐将呼吸都放得更轻,忽然就听张永一闷闷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在亘古沉寂的长夜里裂开了天穹,那缝里什么都漏出来了,风雨、飞雪、冰雹,乃至堕落了的云霞天光。
她愣在原地。
“那为何不能是我?”
她一直敏捷的思路霎时间僵结,凝固了许久都没能重新活络。
其实她想转身恶劣地质问,质问他们这样无名无份又不能见天日的关系里,为何能够是他。
可她的双脚也似灌了铅。
更让沈磐没料到的是,张永一倏尔从身后牢牢抱住了她。
他的手锁着她的手,他的腹贴着她的腰,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脸颊蹭过她的耳朵,嘴唇落在她的下颌。
“为什么不能是我?”
这一问几近乞求。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这种温热的骚动,直让她重新想起那天,那个下午,只是在袒露自己的志向过后,他便遭到了这样残忍的欺骗。
是,这就是欺骗,用无数个抵死缠绵的瞬间和无数声痴恋不舍的呼唤骗他,骗他生出名分的渴望,骗他堕入欲海情天,骗他说:他在她身下,亦在她心里;他在她身上,更在她心里。
现在一撒手就要两厢陌路,恩断义绝。
他简直就像画本子里、风尘戏中那些惨遭负心汉糟蹋的娇小姐,而她沈磐,将见异思迁乃至薄情寡义表演得惟妙惟肖。
不不不,没有见异思迁只有薄情寡义,她亲手剥下了张永一的衣裳时想的只有欲望,还有对霍家的怨恨报复,她什么都想了,乃至于会不会意外怀上孩子她都仔细考虑过了,独独没有想过张永一。
她看得出张永一对自己的特别,也大致摸得清他的心思。但扪心自问,在这样的感情上,她的表现从来不如张永一。对嵇阑就更不用说了,不曾起念,不过一番合作,这便连‘思迁’也不是了。
这么一来,她更成了一个无情之人,利用张永一的感情只为达成自己丑恶的目的。
如同大楚的君父一样,只爱着自己。
可她达成了什么目的呢?
她就是那类喜欢不像自己的人。说到底,她没有变成张永一那样干净如纸的决心,更加没有一丝勇气,更何况她不敢,不敢在群狼环伺的当下缴械投降。
她既要又要。
一边在两人的相处里找不到归属,一边又享受和渴望这种纯净。
或许她想过张永一吧,但现在又后悔了。
“为什么不是我?”
张永一还在问。
是啊,为什么不能是他?
他们对彼此的感觉都初生于成熟转变中的各种渴望,身体上的渴望,心理上的渴望,还有猎奇,还有不容拒绝的野心。这些,到底不是萌生于内的相惜,便更谈不上喜欢抑或者爱。
所以啊,为什么不能是他?
他们的身体随着心理一同有了变化。
这本该,又是一场顺水推舟的欢爱,沈磐没有拒绝,张永一也有这个心思。
但张永一只是抱着她,直到眼眶都有些洇湿,也只在她耳畔一遍遍地问这个问题。
所以啊,为什么不能是他?
哪怕就如她的借口,只是为了欲望的排解,只是为了追求一刹那的欢乐。
为什么不能是他?
天是漆黑的,地上也是黑的。
最近的夜里没有盯梢的眼睛。
沈磐偏过头,毫不避讳也毫不畏怯地衔住他的嘴唇。
张永一怔住。
她的吻从来都比花蜜更加香甜。
可这次只有经久不散的苦涩。
太苦了。
苦得他尝不出这个吻,究竟会否带来些许的快乐。
沈磐并不快乐。
这不是欲望。
欲望总能带来或短暂又致命的快乐。
所以这个吻不是欲望。
这不是排解。
她在回答为什么。
可为什么呢?
他觉得她冷情得在床帏间听见自己的情话,仍然可以克制着不予反应。
衣冠整齐、理智清醒时,他们连手都不能牵。
是他不敢,也是她不愿。
那般近的、那般久的相依相偎,依然不能第二次相见的一双眼里留下任何痕迹。
张永一走神了。
被沈磐刻意加深的一个吻惊醒。
分明她的头顶只到自己的下巴,她却有能够将自己惯倒的力气。
可她突然撤回了这样的深情厚谊,在自己失神的刹那。
沈磐站在眼前,又像站在了千山万水的另一边。
她依然是白日里那副镇定从容的模样。
说着最平淡的话:“因为——这些都是我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