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一的心骤然坠落。
那婢女跑了过来,又将他的心霍然提起,“张郎中,我家公主请您喝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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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就是喝一杯茶。
张永一坐在一处花厅,团圆亲自泡了一盏茶呈到他手边。
府里的装潢大致完成,只剩些纱幔绸帐还没挂上,故而显得有些冷硬。
张永一小心接过茶,谢过后,慢慢打量起这座花厅。
其实他根本来不及打量,所有的目光便被身后连排的琉璃花窗吸引。
窗外是一处狭长的天井,两侧游廊夹着一面斑驳粉墙,井中栽植的那棵俯仰有致的巨木,就如卧龙睡虎般倚靠墙前。这花厅取的应该是江南景色,但这未名之树枯皮漆黑而纹路毛糙,旧枝虬曲苍劲嶙峋,新条清癯披靡直上,像古战场上一个饱经捶打历练、扛旗着甲就死的守将残骸。
张永一对着窗外此景凝注良久,这才在凭空卷地裹沙携腥而来的罡风中垂眸。
他不知为何,见此树即想起燕王沈斫所说,宁远的雪很大,陆将军坟前的松树都被压塌了。
张永一深吸一口气,就嗅得身后大门开合而起的风送来一阵的冷香。
就像那个上元夜一样,沈磐走到他身边不过寸许之地。
“是玉梅,比雪还要白。其实我想找一株胭脂梅,要比火烧还要漂亮,只可惜看中了一株,匠人说胭脂梅娇贵,化隆的水土干涩,不是它的归依所在,难活,只能作罢。”
“白梅也好,‘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沈磐敛眉,“它开在春天,这点香也没什么意思。”
“梅有四德五福,开百花之先、独天下而春,‘四君子’、‘岁寒三友’独赞梅花……”
沈磐扬眉轻笑:“不想,你居然也有些墨水,并不是一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武夫。”
张永一耳根一热。
沈磐几步走至窗前,示意他环顾花厅,画案书架、空无一物,屏风錾银、如凝霜雪,桌上的茶已冷,屏风后的博山炉虽点着香,但香更是冷的。就算挂上了各色纱幔,张永一觉得,这里还是冷得可怕,像是万年不化的雪山之巅。
“若窗外之梅不比火还要红,哪怕是春天,这里也是一处冰窟。”
但张永一看着她,很想说,有她在,便是冰窟也成暖春。
可他没说。
他总觉沈磐刚刚假借匠人之言,在说胭脂梅难求,也在说她生于皇室,“随性自在”亦难求。她是她自己口中“没什么意思”的白梅,已无颜色,这点暗香她更瞧不上的。但她抬手,她要推开她的窗,窗外的秋风撩起她的衣袖,不经意散出的气息却让他的淡然从容随风消散。
她站在轰轰烈烈的天光里。
张永一被晃了眼睛,已然不能再看。
可他怕错过沈磐回首时的每一个表情。
“张永一。”
再睁眼时,沈磐已经站在了梅树下。青砖拢过的新土刚浇过水,她一个脚印上去,洁白的裙摆上就落了一处泥点。
他不自觉迈出半步,想走入天井,走得离她得更近些,但沈磐又出声,他就像个被抓包的窃贼脚下生根。
“千秋节后沈斫就要走了,你去送送他。”
张永一望着沈磐似经冬雪化有些松动的神情一口应下:“遵命。”
他在等待、妄想沈磐如先前一样问他“遵何人之命”,然后他便能将霍开武被长缨卫掀下来的时候、看见她嘴唇上伤口的时候,心中积蓄的悲愤与渴望全倾注于一句“谨遵我心之命”。
这是明晃晃的示爱与表白,逾越礼数和理智的一场剖白和陈情。
他像满载战利的猎犬,着急地等待主人的召唤。
可沈磐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看着他百爪挠心、沉浮不定;看着他心火渐熄、归于冷寂。
然后呢?
诉完了衷情,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张永一后退半步,似能彻底退出这场单方面的折磨。
可沈磐又喊了他一声,“张永一。”
他情不自禁再入囚笼。
“公主有何吩咐?”
“张永一,化隆的水土养不活胭脂梅,也不适合你。”
沈磐伸手别起鬓边的碎发,“你的心思太浅,什么也藏不住,轻而易举就让人捏住了底牌。宁远勉强能道一句‘衣冠简朴古风存’,你又建过功,那里尚有你的一席之地。但化隆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兽,没有人能全须全尾、问心无愧地从这里走出去——慈悲寺的《地狱变相图》极其出名,你今天看过了吧?”
张永一望着她,眼睛迷了沙。
沈磐敛容,“这里脚下的每一寸土,都埋着尸骨、长着恨毒,恨人时,你就身在炼狱。所以化隆之地,也是炼狱之城。”
她抬眸看,张永一的目光里的复杂,果然能分解出一缕缕的心疼。
他果然没有恨过人,他果然不懂。
他也不要懂。
“郇萦很好,她洒脱得不像是出生于此的人,但郇家涉水太深、羁绊太多,不适合你。你应当娶一个和是非牵扯毫无关系的姑娘,和她好好地过完这辈子,按照你祖母祈求的那样,平安顺遂。当然——”
沈磐吐出一口浊气,“离开化隆,才得自由。”
张永一只凝望她并不说话。
沈磐慢慢捋顺肺腑之中四处乱串的邪气,勉强扯一个笑:“怎么不说‘遵命’?”
张永一垂下眼,“臣不能遵命。”
那股气堵在心口,闷得沈磐喘不过来,但她还记得要在张永一面前尽可能地从容,便侧过身按着心口,刻意挑眉质问:“你看上了郇萦?”
“没,郇姑娘她……”
“那就是牵绊功名利禄了。”
“臣有自己的志向,从前以为,只有在边疆的战场上才能实现,可自从陆将军病逝、臣回到了化隆,又目睹了元良郡王满门的冤屈无处申告,臣这才明白,化隆才是我真正应该戍守的地方,这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他的话像柄匕首,贯穿她的心脏。
沈磐口中喃喃:“是非地,攀云梯。可是张永一,在这个地方,你就像被扔到战场上的我一样,手无缚鸡之力。眼下有你祖母梁国长公主顶着,有你张家的族亲顶着,你安坐一旁,得观巫蛊案不必因为生存被迫下场,这时,你还能有良心,有志向……”
“公主,臣从来不是羸弱巽懦之人,此时在权力面前略逊一筹,但未来在前——”
“未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沈磐转身看向手足无措的他,“乱花渐欲迷人眼。”
“是,在化隆这个地方,很多人都会迷失,臣也不例外,很多时候都忘记自己为何而来、将往何处去。但臣终于明白,臣要去边疆、也要上朝堂,臣从不怕是非,也不畏惧纷乱,只怕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不能承袭师长的志向、不能看见自己的愿望变成真……”
沈磐望天。
他的话其实真的很苍白,就像这片空空如也的天。
他很急,很急很急地要向自己表衷心。
可她要这样的衷心何用?
沈磐只觉得心口堵着的气散了,可除了心这处灶台,该烧的地方熄了火,不该烧的地方却着了火,烟熏火燎,掀翻天。
今天这场有些逾越的对话理当暂停,但今朝一停,就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再听一听彼此的心。
其实她早就听得懂了他的心。
她沈磐站在皇权的最高一级台阶上,这正是张永一想要来的地方,为何而来不必计较,只需要看见,她和他的志向在一个方向,而这世上的所有人,明知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却还要南柯黄粱地梦一场。
理当谴责,但沈磐清楚地知道,她自己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有时候自私贪婪得只能周全自己一个人的欲望,根本管不上旁人死活。
知道他们有时候是一样的人,沈磐就再没有什么舍不得了。
他们都不是幸福美满家庭里出来的孩子,皇家从不幸福,张家也缺尽美满。可张永一总像一个幸福疼爱捏成的泥俑,又或者是温仁良善捧大的娃娃,总让人舍不得摔碎了。
沈磐不明白,这个在沙场上都能风云叱咤的男人,在她眼里怎么就成了一个泥俑娃娃。
他好像刀枪不入,她却担心会摔碎他。
沈磐忽然笑了一声,直直撞入尚且有嘴说不清的张永一的眼睛。
她别起头发,“你从不怕纷争对么?”
张永一辩解得心焦神躁,安静了一瞬,随即坚定道:“是。”
“起风了。”
沈磐往回朝他走来,自然地伸出手,伸到他的眼前。
张永一低下头。
他本该像那天在宁安侯府前扶她上车一样接过她的手,可他竟在犹疑。
沈磐歪过头,“嗯?”
他即刻托住。
她的手像一块温热的羊脂玉,而他的手在抖,像要捉摸虚无缥缈的一场梦。
“劳烦张郎中关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