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开武气血上涌,差点被陈王的狂吼气得晕厥过去,两臂更使上了扛鼎的力气,任凭沈礴如何挣扎,愣是一跬步也迈不过去,他压着训斥声,几乎要把陈王的耳朵都咬下来:“你没有哥哥!你娘就只生了你一个,你从来没有什么哥哥!这些人都是你的仇敌!你不杀他,他便杀你!”
张永一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得见,随着乔晏的刑杖落在沈斫身上发出一声闷响,陈王眼中波涛汹涌的恐惧、暴怒、担忧、伤痛都凝固在了原地。
第二十五杖落下,刑至一半,沈斫的脊梁有些要塌。
张永一捺不住,焦灼着想冲上去,刚被看热闹不嫌事大朝前面挤了挤的史可平无意挡下,承德门前就传来些不寻常的动静。
一看见形容狼狈的沈磐,张永一浑身都冻住了。
她像是宿醉初醒,又姐弟连心,沈斫在刑凳上刚有些心绪波动,她就瘫软着手脚被晋国公主拖了回去。
随着沈斫偏过头看来的眼神,沈磐心口钝痛,眼前一黑,头重脚轻地跌入沈碧怀里。
“姐……救他,我求求你救他……陛下最喜欢你,你说话他一定会听的,沈斫真的会死啊!”
“姐,沈斫是我们的亲弟弟啊!是母后拼命也要保下来的人啊!”
“姐我求你!求你为他说句话……”
沈碧从未见过她这么可怜的模样,从来没有见过这故作坚强的姑娘这么可怜地求她,求她去给沈斫求情。
可承天殿上的人心如磐石。
又过了两杖,魏俊秋出来了,带着换人行刑的旨意出来了,叫住了乔晏。
沈碧也拿不准了。
她一直安慰沈磐说,陛下不会杀沈斫的,皇帝不会杀亲儿子的。可现在行刑的人变成了魏俊秋,魏俊秋与东宫鲜有交情,他更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杖刑中的功夫他最熟稔不过。
阎王要人五更死,魏俊秋能叫人三更就归西。
不,他能让人吐出的最后一口热气卡在刚刚打响的五更鼓上,不差分毫。
乔晏似也不甘将刑杖交给魏俊秋。
他卸了力道好不容易拖到现在,如果把沈斫交给了魏俊秋,天知道一两杖下去沈斫得残废成什么尸体模样。
但圣旨在上。
魏俊秋掂量了手中刑杖,血水沿着杖身流入他的掌心,又从自己的掌心渗出重新滴到沈斫身上。
他抬头看着过道上被晋国公主抱着的沈磐,高扬起刑杖,随后重重打下。
这不经意的一下打得沈斫沉哼一声。
皮开肉绽,血沫横飞。
沈磐嘴唇惨白,目不转睛盯着沈斫侧过来的脸。他还带着笑,他居然还带着笑,在血汗里与自己对视。
血水已经流入他的眼睛,他却还不肯闭眼。
残忍。
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沈磐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杖刑还在继续,魏俊秋只是收回视线,俯看向凳子上的沈斫。
谁能想在东北历练又立过战功的燕王这么不禁打?乔晏那已经变着法卸力的二十五下扛下了,自己这几下给表面功夫却受不住。
他已经仁慈致至,只可惜乔晏手下没轻没重,三四个月燕王是绝对好不了的,若早早被遣返宁远,染了小病,只怕一命呜呼大罗金仙也救不来。
想着,魏俊秋又收了一层力,沈斫的下身更加血肉模糊。
毕竟,这是陛下的亲儿子,是东宫的亲弟弟。
空旷的皇城上空只回旋起这样的巨响。
“四十八!”
“四十九。”
“五十!”
魏俊秋应声收了刑杖,眼看着沈斫睁开眼睛,撑着刑凳站起来。
他心里数着,果然,只走了两步,沈斫就摔在了地上。
乔晏脸上冲了过去将人扶起。
沈斫走不动路,却还有力气和乔晏道一句“谢谢”。
魏俊秋站在他们身后,脸色又古怪起来。
今日早朝只议了“燕王私自返京”这一件事,五十下一到,太子就从承天殿里冲了下来,与乔晏施了一礼,扛起血肉模糊的沈斫就往东宫的方向走。
血水沿着太子的朝服,拖行一路。
百官站在承天殿上俯瞰着承德门前的这一幕幕。
他们好像都松了一口气放下了心。
魏俊秋朝太子的背影行礼,然后一声不吭地走向承天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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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一再来东宫,已经是阴风怒号的一月之后。
沈斫好得很快,趴在床上已经能沉默不语地看书看上一整个下午。后来沈磐才知道,他不在看书,只是反反复复看着那张《快雪时晴帖》,不知在想什么。
张永一等在演花殿门口,殿门一开,沈磐领出来一个少年,他连忙后退一步打礼。
目送那少年离开,沈磐这才幽幽道:“那是陈王。”
张永一再看那个像位弱不禁风的小儒生的男孩子,居然就是翻云覆雨之辈口中一直能传念的陈王殿下。素服敛容,似是在为元良郡王戴孝,又似是为他与沈斫间的兄弟情谊所受之伤哀悼。
“你不该来的。”
张永一回神,“请公主允许臣探望殿下。”
沈磐只是端详他眉眼间的沉重,再没多说什么,就让开身让他进去了。
门合上,沈斫也合起手中新翻的书册。
“永一?你怎么来了,是梁国姑姑出事了?”
张永一摇头,“臣自己来看殿下。”
“你不该来的。”
张永一只望着他眼中的消沉不说话。
“永一,我要谢谢你,谢你去救元良,也救了磐磐。”
“臣……”
“崖然很好,他从前的事情也都和我说了,他正在宁远改过自新呢。他的医术也很高超,挽救了不少将士和百姓,是宁远的大恩人。”
“臣……”
“永一,我也很好,要到二十岁了,我正在想给自己起个字,你帮我参谋参谋。”
张永一咽下苦楚,应上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