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磐看向堵在门口的内监,黑漆木盘里呈着雪白的绫缎。
她一愣,看向沈仪臣和沈仪明,一大一小牵着手,竟丝毫不见胆怯。
一口恶气逆反而上,沈磐拼命咽着,血气被压了下去,眼泪又被激了出来。
她一把推开那些监刑的内监,又被锦麟卫的长刀拦在了牢门。
魏俊秋从影子里走了出来,他一走出来,牢外的血色都被稀释得淡薄。
“公主,进去就是抗旨。”
沈磐恶狠狠回瞪:“不劳魏指挥使费心!”
“姑姑!”沈仪臣却忽然叫道。
他还未变声的嗓音是抖的。
“谢谢姑姑来送我们。”
沈磐的指甲深深陷了进去,才好了些的伤口又冒出血来。
他松开弟弟的手,朝内监弓身一礼,“臣沈仪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
说完,他起身走向最边上沉默不语的两位刑部侍郎,“能否换个地方,我想在最门口。”
内监和魏俊秋的脸色都有些古怪。
冉琢明不在,圣旨在上,两位刑部侍郎不敢拿主意,恻隐心催他们去答应这知礼守矩的少年,可功利心逼他们置若罔闻退身自保。
对上沈磐眼里的狠绝,魏俊秋朝内监点点头,内监只能退后一步,“世子请吧。”
甬道里的沈仪臣瘦弱得像一片羽毛。
沈磐喃喃道:“要一壶酒,最烈的。”
这下连两位侍郎的脸色都开始古怪。
“听不见吗!”
被沈磐吼了一声,内监看向魏俊秋,魏俊秋黑亮的眼珠正盯着沈磐。他早年过半百,或许年轻时温柔和煦像个尽可依靠的儒生,现在只是一个阴险刻毒的老头。
沈磐一步走近他,“只要结果一样,只要能交差,指挥使何不送本宫一个人情?”
魏俊秋欠身后退一步,“公主的人情,下官送不起。”
“是不屑送吧?”
魏俊秋一眼看尽沈磐的挑衅。
“本宫也就罢了,那霍开武呢?他马上就要成为本宫的驸马,他的人情你送不送。”
魏俊秋面色不改,却是再退了半步,退到了更浓更重的影子里。
边上的锦麟卫即刻出去买、去借、去抢、去取来一壶烈酒。
不过片刻,酒就交到了沈磐手中。
锦麟卫也尽数退到了尽头,匿入黑暗。
沈磐拖着千钧重的脚步,揽住了沈仪明。
“来,仪明,把它喝了,喝了就不怕了。”
沈仪明闻得见烈酒的腥辣,他知道这是什么,且刚才就听过了。
可他用自己的袖子揩揩沈磐的眼泪,“姑姑,我不怕。”
沈磐的眼泪忍不住决堤,她再将酒壶抵到他嘴边,他却推着她的手,“姑姑,我不喝。”
“乖,仪明——”
“姑姑不哭。”
沈仪明避开酒壶,却又给她擦泪,“姑姑乖。”
他擦得那样小心,生怕擦花了沈磐仔细打扮的妆。
可她哪有心思化妆?
沈仪明兀自格外小心,像是要将姑姑在这大牢里的污浊全都擦干净。
他的姑姑是那么爱美爱干净的女子。
他是一个孩子,又像一个大人。
沈磐抱着他大哭起来。
“姑姑,你的手流血了。”
“姑姑疼吗?”
沈磐还在哭。
“哥哥说这里闷,所以他想到门口,能更快些追上爹爹。”
“姑姑,仪明以后不能保护你了,姑姑要自己坚强!”
“仪明来不及见堂叔,姑姑代仪明向他问好,问他字练了没,腿好了没,有没有好好吃饭长高——仪明好想让堂叔再抱抱我。”
沈磐突然来了力气,但依然踉跄,“来,姑姑抱。”
沈仪明“哈哈”笑了,紧紧搂着沈磐的脖子,蹭蹭她泪湿的脸颊。
她身上的香气,还是那么让人安心。
“姑姑要好好的,不要想仪明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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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外雪高一丈,长城内雪深一尺,宁远城内冻死了不少懒汉乞丐,旧房子、破萝棚也塌了一片,檐缝里做窝的麻雀也成了冰汤圆。
东北的雪还是很大,化得很晚。
昨暮沈斫还和兵士一起彻夜扫雪,今晨就在南下归京的马背上。
自宁远至化隆,化雪三千里。
越向南,天气越暖,沈斫的心越凉。
化隆近郊还是一望无际的枯萎,天是枯萎的,山是枯萎的,河是枯萎的,树是枯萎的,花是枯萎的,人也是枯萎的。
一切都是枯萎的。
来时不是大雪,去时就是冰冻,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个时节的化隆。
记忆里过了严冬,过了节,平原上的墒情就蠢蠢欲动,三哥骑马带他出城,沈磐坐在车上,路两旁葱绿的麦田一天一个样,翡翠样的春浪吹着迟来的谷雨,一眼望不到边。
然后就是酷热的盛夏,洒满落叶的金秋,八方四季都被织成锦缎,穿在沈磐身上。
最后又是一个深冬,一个孤独的年。哥哥们要带着被打扮成天仙的沈磐,出席这样那样的豪宴奢会,而他一个人缩在不点灯的演花殿。
元良会来看他,每次都会带来各样的把戏哄他开心,然后有一年,他带来了仪明。
仪明从小就是个缠人的娃娃,要他抱,要沈磐抱,要哥哥抱,还要父皇抱。
他的小嘴能让所有人抱得高兴,像在抱一块肥肥的元宝。
沈仪臣最高兴抱着他走,带他去御花园里猛扎草丛。启新殿是永济初年重建的,被大火烧没前它叫薜荔殿,因着殿后长了满满一墙的薜荔,有山鬼雅思。沈仪臣最爱那个地方,一呆就是好久,仪明陪着闷,便自己跑了,跑得到处不见,那次真的将元良的魂都吓飞了。
后来是沈磐找到的他,发现这小子居然自己回了东宫,在梅园里折了梅枝数花瓣。
他必然知道哥哥爱惜花木,被他知道一定会喜提臭骂冷战一顿。
但他一个人玩得忘乎所以,在雪上摆了各种纹样,有江河山峦,有珠玉宝贝,还有沈磐衣裳的花纹,花儿草儿、日月星辰。
每每回想起这些,沈斫都要昏睡过去。
南下的路很不好走,整整五天不眠不休,带着那张《快雪时晴帖》,精心打造的袖箭装在臂下护腕,蓬头垢面,胡茬处处,衣裳都汗透了发着馊。
他不敢闭眼。
一闭眼就是元良一家的笑脸。
一闭眼就是那些年。
随着年岁渐长,有很多事他都忘了,他舍不得,故而时时复习、事事强记,在回忆中当上了最勤奋的学子。
化隆已经入夜。
府军卫打折了马腿,沈斫翻滚落地,可他就是爬也要朝刑部的方向去。
他们敢杀燕王的坐骑,但终究不敢向燕王挥刀。
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爬起来拔足就沿着东直门甬道狂奔。
右边都察院的御史探出头来。
左边刑部的正门就訇然洞开。
一具蒙着白布的尸首被锦麟卫抬了出来。
随后是第二具。
一个是少年,一个是小孩。
沈斫咽下逆反而上的血气,扶着刑部门前的不知是貔貅还是獬豸跌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