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良,我们待你不薄。”
他以头碰地,声音也砸上这冰冷的地砖:“陛下待臣满门上下都恩重如山。”
永济帝嗤笑:“如山啊?可朕从不知道,这种恩情能和山比拟,更不知道你在朝中居然有这么大的感召。冉琢明替你说话,梅依径、陶识礼,那些个方继昌、房桂稻,还有郇翾、梁国、宋国,朕的姐妹、朕的儿女乃至多少年不问世事的临川郡主。在朝中,在宫里,你更像一座山。”
“君明臣直,冉首辅他们都是直臣忠臣,他们是在为了公心正义说话,不是为了臣凋敝之身。”
“公心正义?”
听着他这些腔调十足的诚恳之辞,永济帝端详他的背影良久,方才笑中含苦地道:“而今,这些虚与委蛇又不失礼数的言辞,你也用得极其自然了。你应该早就忘了,那时候你还是个纯善无知的孩子,朕好像还抱过你,是在千秋阁吗?朕记不得了,你也记不得了。”
可现在,他们一个高高坐在明堂之上,一个匍匐狼狈跪于长阶之下,君臣之隔犹如天堑,他们互处彼岸,遥而不能相见。
元良听得出他话中的惋惜追念,一个凌空御风、金刚不败的帝王,他的惋惜和追念直如过路的宝马香车里的贵人、施舍给朔朔北风里流离失所的乞丐的那一粒铜板。捧着这样的恩赐,乞丐要以头抢地念上千万遍大恩大德,他元良也该谢的,谢他的君王心中认为的自己,一直是婴儿堕世时最干净纯洁的刹那。
可没人是天生的乞丐,贵人造就了乞丐。
也没有婴儿生来就想入世厮杀。
元良轻轻摇头,“不,臣记得。”
如果他敢抬头,一定看得见永济帝眼中飞掠而过的复杂。
元良直起上身,惋伤叙道:“臣从小就不开智,举止笨拙,心智更晚于同龄,没有人愿意和臣玩耍,哥哥姐姐,堂哥堂姐,没有一个愿意带我玩的。那夜在千秋阁,他们都围着陛下与秦王叔听故事,秦王叔抱了沈磬,沈砺又闹,王叔忙不过来,只有陛下看见了臣,招臣过去……”
谁是沈磬、谁又是沈砺,谁是谁的儿子、谁的父亲又是谁,永济帝早就忘了那些连白骨都留不下的同姓,可元良清楚,如同清楚自己的名字叫“沈硎”一样地清楚。
他抬头,眼睛里全是追忆,“陛下没有抱臣,但陛下记得臣,臣便好似得到了被拥抱爱护的温暖。”
永济帝的视线铜球似的滚了下去。
“臣那时候没有朋友,只有一对鹦鹉视臣为‘哥哥’,臣便记得入了宫,要去会会他们。可天黑了,没有人愿意带臣去。最后,是郇侯陪了臣,在路上臣又交到了最好的朋友……”
这个“郇侯”不是郇翾,而是郇寰。
永济帝很多年没有听人提起郇寰了。
或说起郇寰,总是在谈论他姐姐沈明枳时顺带一句。
连郇翾都不怎么说起他的大哥。
永济帝很少会想到他,可甫一听见他的名字,少年时代与阿姐的点点滴滴都霎时间涌入脑海。那是他人生半百以来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可现在重新尝来,简直苦胜黄连难以下咽。
太苦了。
太痛苦了。
就像眼前的元良。
“臣太高兴了,终于有了朋友……”
他流出泪来。
“臣什么都很宝贝,童年的三轮鸩车,王府外买来的纸人风筝,仪臣和仪明,他们都是臣的宝贝。臣最宝贝的,莫过于朋友,他们是我生命里的珍宝。”
“臣做什么、出了什么事,也不会伤害他们!”
“他们是臣最宝贵的朋友!”
“他们甚至可以比臣的性命还要重要!”
元良苦望向他。
“但火火与蓝蓝死了。陛下你知道吗,是谁杀了我朋友?”
永济帝阖眼。
“是我姑姑长英!我那菩萨一样的小姑姑,她能在某月十四那天随手救下一个乞儿,却又狠心拔掉他们所有的羽毛!他们是禽鸟,但也是两条生命啊!”
永济帝霍然睁眼。
“陛下!臣恨啊!”
元良重重磕头。
“臣恨他们啊!臣甚至觉得火火和蓝蓝受了这样非人的折磨,这辈子应该就投胎在仪臣和仪明身上!让臣用一辈子去弥补他们!父母爱子,臣更爱挚友!他们杀了我的朋友,与他们沾边还要危害吾儿,我怎么可能要替他们报仇!”
殿内只剩下元良越发沉闷的磕头声。
金砖上都落了血。
永济帝闭眼。
他也恨啊!
他恨死了这些蛊惑他、引他铸成大错的恶人!
他恨不得剥了、剐了他们!
他心口的血也和元良额头的血一样红。
可是——
元良还在哭,就像当年那个七八岁的孩童,可他说的话,早不是一个痴儿能够想得到的,他还在恳切道:“陛下,臣知道,君王的威严就是朝廷的脸面,事已至此,陛下一定要给文武百姓一个妥当的交代。”
可是啊——
皇帝怎么会错呢?
皇帝怎么能错呢?
巫蛊之案如撑天袭地之风雪,六部九司公侯卿相通通波及其中,现在说一句话,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错了,错怪了纯善可怜的元良,被小人奸佞蒙骗!
这怎么行?
这怎么可以!
呼风唤雨一辈子的人,也要被他招来的风雨吃尽血肉。
三司那些一根筋的不明白,亲军卫只是他的爪牙,平头百姓更懵懵懂懂以为真又出了巫蛊大祸。所有人都逼着他要继续走,继续走这条不归之路、染血之路、凿空仁义恩情之路、慌祸败乱之路。
这条死路。
可他是九五至尊的皇帝啊!是非对错都掌握在他的手中,天下江山更只是他一人的玩物,他怎么能这样狼狈地、颜面丧尽地谢罪就死!
但这件案子,必然要用人命了结的!不是他,就是元良,不是元良,就是他。
只能是元良。
只能是他沈硎。
畅春园密谋的那些人手眼通天,如何不知道自己三缄其口,从未在宫里胡乱说上什么,更兼自己也不知道他们的底细,乌龟似的性子更催着他逃,那些秘密让天下人听见都远不如让他听见来得稳妥。
可他们就是要杀了他,不惜大费周章地布下这样的天罗地网。
所有人都为了杀他奋不顾身,奋不顾身只为了杀他这样一个无权无势、鲜有争心的懦夫。
元良忽然就释然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活这么久,久到他第一个认识的朋友张养元去世了,他的儿子张永一都长大成人,而他还活着。
若不是当年兖国公主救下他,他早就跟着自己的父母叔伯、兄弟姐妹一同死了。
而今不过一命还一命。
以保君王的威信,以免兖国公主泉下失望。
可他的亲朋故旧,他的孩子,都是无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