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良低头看着空空的手掌,蓦然一阵惊悚爬上背脊,就听墙外一声闷响,即刻有羽林卫吼道:“哪宫的奴才!”
沈磐痛得眼泪直冒,撑着身体抬头,就见迎着光羽林卫的长矛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而几个羽林卫中站着的那个锦麟卫佥事冷哼着发号施令:“死罪,处置了就是。”
羽林卫不动,佥事背后两个锦麟卫走了过来。
“你们敢碰我!”
那个佥事一眯眼,一个羽林卫惊讶道:“长平公主?”
“原来还认得我。”
羽林卫即刻挪开了长矛。
锦麟卫佥事拉下脸,给地上的沈磐行过一礼,“公主殿下为何会在此?陛下严令不许任何人探见罪臣。”
沈磐扬眉,“你管得着?”
她挣扎着起来,两边羽林卫和锦麟卫面面相觑不敢动作,目送着她疼得轻嘶,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东边走。
就差那么一点。
沈磐脸上的热泪被寒风一吹,疼得像拉着刀片。
真是畅春园那夜的密谋。
可就差那么一点。
元良应该知道他们是谁吧?他现在被关在宫里,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难道不怕见了陛下,元良会将他们的密谋抖落得一干二净?
难道他们有把握元良认不出他们?
还是他们笃定了死到临头的元良不会说?
那为什么还要痛下杀手!
晋国公主沈碧站在东风亭前等着自己。
她端庄得像供桌香案上的一朵花。
她们姐妹并不亲厚,但看见沈碧,沈磐心里突然就腾起了一阵憋屈和恐惧,直催着她扑进姐姐的怀里。
这该是多么馨香可靠的怀抱。
可她在距离沈碧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沈碧见她傻愣愣站着不动,只能主动上前,抖落挂在臂弯的披风给她围上,“走吧,手臂痛吧?孙芝娘子已经等在东宫了。”
“你为什么要来,牵扯到襄阳侯府就不好了。”
“法不责众。”
沈磐摇头:“他曾经用廷杖打死了不知多少认为‘法不责众’的朝臣。”
“那是因为亲疏有别,臣子终归只是王朝的仆役,皇帝是王法,但他——”
沈磐打断:“他不是。”
沈碧重申:“他是。”
柔水克钢,沈磐自知辩驳不过她,便息了要和她争一个高低的心思,恹恹道:“他是家法,但我们是他的女儿,动用家法管教不孝女,正正好。”
“正因为是女儿,他为何要吝啬当女儿面前的慈父?”
沈磐皱眉,“你说的是什么胡话?”
“听不懂就算了。”
沈磐被激怒,“一儿一女在前,他对女儿难道会比对儿子好?他最喜欢你,所以纵得你也做起了白日梦。”
“因为儿子能弑父而代,女儿只能仰其鼻息,他是皇帝,更是风光了大半辈子的皇帝,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有人胆敢挑战他的权威。你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蚍蜉撼树、微不足道的,他根本看不上,但元良不一样,在宗庙里、人心间,和他的那些儿子没什么大的区别。”
瞬息,沈磐转过脸,一言不发地跟着她往东宫走。
**
“怎么划了这么多口子?”太子扫一眼,就被沈磐手背胳膊上的树枝划痕惊得心忧。
沈磐一声不吭,只低着头看着沈碧沾着酒给她擦手。
“胳膊还被羽林卫扯脱臼了。”
“啊?”太子微讶,又听沈碧淡淡叙述:“现在已经接上了。”
太子妃薛元映理着太子披风上的雪水,“磐磐此举,是拿自己去冒险了。”
沈磐低声道:“王兄刚要说起岁末宫宴……仪明曾和我说过,他听见了三人密谋,说死了人,‘他’要担干系,‘他’只能上他们的贼船云云,一个叫另一个四爷,一个长得慈眉善目声音却难听得像刀割铁链——”
太子叹气:“名单我会去要的。”
沈磐噤声。
太子:“这些我都能办,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磐磐。”
太子妃道:“因为和魏俊秋恶交,陛下已然关了你的禁闭,现在又被抓了现形,他们伤到了你,未必会声张此事,但宫里的眼线千千万……”
“父皇正在生气,宫里便是最不安全的地方。”说着,沈碧收了东西,站起身,“不如让她跟着我,跟我出宫。”
太子和太子妃俱是一愣。
沈磐撇过脸:“你家里那么事、那么多人,别平白牵扯他们的好。”
沈碧没搭理,继续对着太子夫妇道:“父皇要怪罪她,也不会罚上加罚了。”
沈磐莫名其妙生了股气,“父皇最疼爱你,但我做的事是明明白白的抗旨,就算他想当慈父、他再疼你也不会容忍的!”
“会的。”
沈碧神色仍然淡淡,话却说得坚定似铁。
太子和太子妃不作声。
“元良一家出事,如果你也出事,你让沈斫怎么办?”
沈磐一怔,即刻反应过来,恶狠狠冲沈碧道:“不准给他送信!”
太子连忙挥手以示诚恳,“好好好,绝对不让他知道。”
沈碧端详她,“你若不配合,事情闹大了,他想不知道都难。”
太子妃轻轻扯扯沈碧的袖子,沈碧却不管,只盯着沈磐看,“现在是一人做事万人当,在宫里你只会关心则乱,倒不如出宫冷静冷静帮点忙。”
果然,沈磐眼神一亮。
“可是仪明……”
太子妃笑道:“有我呢,他和璩儿、玥儿玩得好,断然不会有事的。”
见沈磐将要松口,太子道:“从郡王府搜出来的人偶符咒都压在锦麟卫手上,我打算去找冉大人,以‘三司会审’的名义将东西送到刑部看管。他们不是说这人偶上别有玄机?宫里必然是找不到下落的——”
“我去宫外找。”
沈碧将沈磐按了回去,睨她一眼,“你怎么找?”
“先查化隆城里的巫师,去问这种厌胜术的源头。”
太子妃道:“宫里不是有个现成的吗?不若先查他?”
沈磐:“太医施汜?”
太子摇头:“早查过他了,身世很普通,长安废都的孤儿,从小跟着药铺掌柜研习医术,有了出息就到太医院找出路,着实看不出什么端倪。”
“没有端倪才是最大的端倪,陛下久病不愈,他怎么就想到了巫蛊上?怎么就这么顺利查到了元良?且孙太医走后,就是他前后伺候,陛下的病突然加重,说不定就是他的阴谋!”
太子略一思忖,“他擅长的就是这个——磐磐,这件事你也别管,你就好好跟着你大姐,一有收获我就会去信告知你。”
“那我岂不是又——”
沈碧抢白:“你呆在宫外,东宫就有理由常与宫外消息往来。”
沈磐只能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