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屋外门内的咫尺地。
沈磐几乎不敢去想,郡王府的书房、卧房、琴房、客房、花房、伙房乃至马房,究竟会遭怎样的大罪。她也几乎想不到,元良那么爱文墨风雅的人,他珍惜的字画、古董、诗稿、书卷,家中女眷的上裳下裙、头簪鞋履,乃至沈仪明兄弟两个的稀奇宝贝,都会沦入怎样的地狱。
这是人间啊。
除了来往忙碌、翻捣着衣橱,甚至连小佛堂里的神龛都要洞开检阅的一群兵士,这里不像有活人的人间。
王府的男仆女婢全被驱赶到了堂屋前,乃至车马房的马夫,送货上门的外铺管家,全都被押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粗略一数,不过三十来人,这便是偌大的元良郡王府里所有的人。
沈磐的身子凉了半截。
正堂洞开,里面烛火大烁、亮如白日,可风卷枯土、雪乱虚空,沈磐看不清里面,唯一能挺直腰背站着的三个人是男是女,姓甚名谁。
风嘶鬼哭,男悲女泣。
正堂内走出一个老人来,花白的胡须上棉絮似地飞满了雪点。
沈磐还隔着寻常宽阔此刻却逼仄不堪的露场站着,逐渐看清他在皎洁月色下疲劳略显的一张脸。
“冉……冉先生?”
冉琢明撑着门框,艰难地朝沈磐行礼。
堂内又走出两个人,一个是魏俊秋,一个是乔晏,各自按着刀剑,穿着袍服,戴着高冠,模样历历分明。他们各自抱拳,道着“长平公主安”。
沈磐微退半步,连“免礼”二字都忘得干净,拔足绕开跪满一地的人冲到了堂前,扶住面凝冰霜、心摇不已的冉琢明,“元辅,究竟出什么事了?”
冉琢明有些浑浊的眼睛闪了闪,又慢吞吞合起眼皮,轻轻将自己的手臂从沈磐手中挪开。魏俊秋一声不吭地站起,乔晏上前扶住冉琢明的胳膊,冉琢明没有拒绝。
沈磐记得,魏俊秋和冉琢明差不了几岁,可冉琢明已经衰朽得像个耄耋之年的老翁。
前几年他的夫人病逝,早先他的独女远嫁江南,他也只是伤心牵挂一阵,很快又振作起来回到内阁上值,岁末宫宴那天的他听说还能与襄阳侯郇翾相谈甚欢,此刻却疲乏劳累得跬步难迈。
乔晏在冉琢明和魏俊秋面前都是小辈,他正处在男儿一生中极好的时光里,他的父母又无私地施予他一幅极好的皮囊,此刻他昂首挺胸地随便一站,站在冉琢明身边,那种岁月不居、逝者无情的痛惜更落在了实处,砸得沈磐两耳轰鸣。
冉琢明的眼里全是伤心。
沈磐顺着他调转的目光看去,上首松鹤延年的绢画下架着一张香案,案上摆了一把剑,刻有“除秽”二篆字,剑鞘乌黑锃亮,是被日日擦拭的结果,剑柄却暗沉无光,该是多少年不曾有人拔剑出鞘的缘故。
沈磐的目光在“除秽”二字上流连,不禁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三哥还在的时候,又有一年隆冬,他们做贼似的偷摸着给沈斫过生辰。
三哥托元良王兄寻了把剑,上刻“驱尘”二字,沈斫喜欢得不行,夜夜抱着睡觉、日日不肯撒手。
三哥说,这是元良王兄的剑,当初铸成的是一对,取“驱尘除秽”之意,只可惜王兄偏好文墨,“除秽”之剑握在他的至交好友手中保家卫国,“驱尘”之剑却要被他这个呆子耽误埋没。
他可惜多年,现在送给沈斫刚刚好。
于是乎去年,东北与长桫交战,这把“驱尘”剑便断在了沈斫手里,刀剑无眼里无意救他一命。
沈磐的视线沉重如铁。
可冉琢明看的不是剑,是压在剑架边的三张朱砂符箓。
鬼画符。
沈磐好像明白了什么,猛地望向守在香案旁的魏俊秋。
正此时,后堂一阵脚步迭响,甲胄在身的锦麟卫并着左右一个阴阳卫、一个刑部吏一同气喘吁吁徐地冲了过来。盯睛一看,那阴阳卫捧着一块牌位,锦麟卫托着一坨扎针人偶,直直送到魏俊秋眼前。
乔晏和冉琢明齐齐屏住呼吸。
“指挥使,佛堂有所发现!”
魏俊秋眼光大亮,走上前粗粗扫过那一对人偶,随即示意锦麟卫将东西展示给乔晏和冉琢明看,自己则将阴阳卫捧着的那块牌位翻了过来。
亡妻李氏讳舒檀之灵位。
沈磐心一紧,目光诘责,就听刑部吏向冉琢明解释:“这对人偶就藏在郡王妃的牌位之下。”
“死者为大,你们连牌位都不放过!”沈磐忍无可忍。
魏俊秋挥手命他们带着东西退下,刚要向沈磐随口解释几句,又听堂外来报:“库房有所发现!”
众人齐转身看向从外跑进来的人,依旧是锦麟卫、阴阳卫并着一个刑部吏的配置,那个锦麟卫率先跪下呈上一物,魏俊秋上手掀开外头包裹着的丝巾,就见里面还躺着一只上了年头的人偶,五脏六腑如旧扎满了细针,唯一与先前那对不同的是,被多扎了七窍把脉的人偶下还压着两根羽毛,一根鲜艳如血,一根靛蓝似夜。
魏俊秋眯眼,叫了灯烛,就着翕忽不定的火光仔细去读人偶上用朱砂涂写的生辰八字。
和先前那两只一样,这只人偶上的生辰八字很特殊,并非寻常的四柱八字样,而是直白地写着人偶本身的生辰年月日,而独独这只人偶上的生辰日月,让人看过五雷轰顶。
他轻声念出:“某年十月二十五。”
冉琢明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冲上来拿起那只人偶仔细检查,等他盯着那模糊的年份看了好久,终于承认那里已经坨成一块什么也看不清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劈,懵了好久又有些惶恐颓然地后退不止。
乔晏连忙上前,在他撞上香案前用手扶住了他。
看过冉琢明的反应,沈磐的心彻底凉了。
这是厌胜之术!
可又不是寻常的厌胜!不用八字,却用生辰年月,还有咒符,还放飞禽之羽。
沈磐的心砰砰,直要跳出她的心腔来。
锦麟卫、阴阳卫和刑部三家共查查出的!连一家独断栽赃的后话都彻底断绝,总也不可能是三家合谋,元辅冉琢明为人正直,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更重要的是,这是在元良郡王府中发现的。
元良郡王府!
这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为什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就直接围了郡王府?
这怎么可能?
“将证据收好。”
沈磐急眼:“什么证据!”
魏俊秋微一打量眼眶泛红的沈磐,欠身恭敬答:“元良郡王沈硎行巫蛊术咒害陛下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