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什么对!你是长辈还是我是长辈?”
“哈哈——”沈仪明撒手挤回沈磐身边,抱着沈磐的胳膊摇头晃脑地数:“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还有两天爹爹就要来接我啦,然后爹爹就要带我们回江西,去外祖母家,到时候姑姑可就见不到仪明了。姑姑会很想念仪明的,所以啊,这两天姑姑要好好地对仪明……”
随着沈仪明天真无邪的念叨,沈磐的心绪还是沉了下去。
她轻声道:“仪明,以后不要在人前提张郎中。”
沈仪明眨眨眼,十分不解。
沈磐垂眸叹息。
路不平,车有些颠,街上的叫卖声更加响亮,车盖下的铎铃更吵得直掀天灵。
“好的姑姑。”沈仪明扑入她怀里。
沈磐的手在颤,却还是搂住了他。
多么小的一个孩子,多么有灵性的一个孩子。
隔着厚厚的冬衣,他仍然能听见沈磐心里的痛苦。
“姑姑在害怕吗?”
“我有什么好怕的。”
“害怕给张郎中添麻烦。”
“才不是。”
沈仪明闷闷道:“姑姑和爹爹一样,口是心非。”
闻言,沈磐摸摸他的脑袋,“你爹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仪明摇头:“爹爹不允许我和任何人说……”
沈磐直觉有大事发生,“姑娘家思慕情郎这样大的事我招了,你小子居然还要瞒着我?快说!”
她装得“恶狠狠”的。
沈仪明犹豫一瞬,乞求道:“姑姑不能告诉任何人。”
“嗯,你说。”
“姑姑要发誓!”
沈磐挑眉,无奈道:“好好好,姑姑不告诉别人,不然就叫姑姑一辈子嫁不出去,不能称心如意。”
像一只泄气的口袋,沈仪明一下子为难起来:“啊?这个誓言也太过了吧……”
反正她都要嫁霍开武了。
沈磐无所谓,赶忙问:“快说吧,姑姑不会告诉别人的。”
似被沈磐的真诚打动,沈仪明一点也不想藏掖,可他一开口就是:“姑姑,我也怕。”
“怕什么?”沈磐捋捋他毛茸茸的碎发,“没什么好怕的,告诉姑姑,姑姑给你想办法。你不是说姑姑是神算子吗,姑姑有什么不知道的呢?所有的事情都是知道得太少而想得太多,这才产生了恐惧……”
“姑姑,仪明做了错事,仪明不该在没有得到别人允许时贸然偷听别人说话。”
“仪明听见什么了?”
他皱着脸,“仪明听见他们在吵架,有一个看上去很慈祥、可声音特别难听的老叔叔在骂他们,说他们骗了自己,他现在走投无路,他们要给一个说法。”
沈磐坐直,问:“他们是谁呢?”
“仪明没见过,也听不出他们是谁,但有个人叫另一个人‘四爷’,那个‘四爷’对那个老叔叔说,他们没有骗他,他们是合作,是老叔叔想卖他‘大哥’一个人情,‘结果不小心人死了,算谁的过错?’”
沈磐背上一凉,“仪明,他们还说什么了?”
沈仪明打了个哆嗦,继续模仿:“那个老叔叔说,‘他不能对不起陛下’,他们说他们没有要他对不起陛下,只是‘现在人死了,被有心人传扬出去’,老叔叔再忠心不二也会被说成是‘忘恩负义的叛徒’。”
陛下。
对不起陛下?
沈磐自己也没尝出自己口吻里的焦急有多么让人惶恐,“仪明,你在什么地方听见的?他们发现你了吗?”
沈仪明小脸惨白,“姑姑,仪明闯祸了对吗?”
沈磐稳住声音,给他抹眼泪,“没有,多大的事情,仪明不要慌,告诉姑姑,他们发现你了吗?那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沈仪明靠在她掌心里哭,“在畅春园,那天……那天探望过堂叔,爹爹带我去给陛下拜年,我和哥哥一起去畅春园里玩……哥哥……哥哥去找朋友聊天,我一个人在梅树间跑……他们……他们应该看见我了……我拼命地跑啊……他们终于没有追上来,然后我总算找到了爹爹……”
沈磐四肢冰凉。
能在畅春园里密谋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些人要杀的也定是另一群有头有脸的人物!
且已经有人死了!
沈磐的眼神一瞬飘忽,重新又落在沈仪明的脸上。
他密切关注着自己的表情,似是能从自己脸上的破绽里读出自己闯下的塌天大祸会给家人带来多么可怕的灾难。
沈磐一把将他按入怀里,“没事的仪明,没事的。你爹爹他怎么说了?是不是也说没事的……”
沈仪明大哭起来。
元良也是这么安慰他的。
可仪明是个多有灵性的孩子,他如何看不懂、听不到、尝不出父亲眼中、声音中、呼吸中的恐惧。
所以元良连在京足月过年都等不了,这么着急要带他们走,是为了避祸吗?
他已经知道这些人的底细了吗?
他怎么不和陛下说?升平末年宫变,是辅国长公主保下的不满十岁的元良小郡王,陛下这么敬爱他的姐姐,如何不会在枝节横生、变故接连的今天重新保下郡王府上下满门?
元良在怕什么?
沈磐倒吸一口凉气。
可她又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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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本该是个晴天,中午乌云却吞没了太阳。
又下起了雪。
张永一才简略梳理完武库司的现状,打算下午带了人亲自前去检点,正和同僚闲聊着司中现状、一起等着兵部伙堂开饭,忽然听见衙司门外一阵喧闹。
兵部两个门,一个正门朝东,面向东长安门,一个后门向西,走几步就是启明门。
这显然是西院后传来的。
张永一的心情被早上东直门的匆匆一见拨弄得沉浮不定,突又被漫天的大雪压得喘不过气,现下又被这宫禁里百年难得一遇的吵闹拔上了山巅。
这样太平的年景里出了这样的喧沸是要翻天。
他和好事的同僚都赶了过去。
隔壁的都察院里也蹿出了不少人观望。
对街的刑部门口被金甲长刀的锦麟卫堵得水泄不通。
同僚史可平惊掉眼珠,“那是锦麟卫指挥使魏俊秋!什么事情居然把他给招来了!”
正从刑部正门阔步而出的那个男人甲胄在身,周遭的气焰都如同他按下的绣春刀,眼神更冷得可怕。
他是一头恶狼。
可避开他的视线后,张永一却觉得他面白无须,绝无半点刻薄阴狠,更慈善得像后院养花逗鸟的老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