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磐略一皱眉。
见张永一低头看着自己,沈磐挺直腰杆大言不惭地胡说道:“轻浮。”
张永一避开视线,连忙翻下一个,“六月里吃萝卜。”
“图个新鲜。”
张永一不自主地锁紧眉头,“小河撑船。
“一竿子到底。”
“欸,你怎么跳过了?”说着,沈磐上手翻开被张永一刻意忽略的那张灯谜,煞有介事地轻声念道:“婚期定在元宵后。”
她说得太快,以至于脑子来不及反应,才漾起的心又沉入湖底。
这不是错觉,张永一偷偷瞥她的这眼里,似有伤感。
可这个谜底是大喜过望啊。
她这样折腾一番,倒真是河边洗黄连了。
何苦。
发觉沈磐心绪低落,张永一建议道:“去前面看看吧?似在击鼓传花。”
的确是在击鼓传花,但惩罚不是灯谜,而是上元诗。
沈磐一向不喜风雅,一直是焚琴煮鹤的玩乐心性,对这种吟诗作对的雅事常常避如蛇蝎,一听那些白面书生拽着酸诗腐文,连忙掉头要走。
却在此时,听楼上有人道:“嵇公子来了。”
沈磐顿足,朝二楼那个众星捧月间睥睨之态溢于言表的年轻男人看去。
他正也朝沈磐看来。
不过他的视线又流转到了张永一脸上。
他偏头向边上人轻声问了些事。
沈磐差点就要推着张永一往人堆外走,好在她还警醒着四周都是眼睛,收手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胳膊,一扬头就要逃出这越来越密集的人堆。
张永一即刻跟了过来。
“怎么了公主?”
被人群挤了一身汗,沈磐吐出一口浊气,“看见那个拿花球的男的了?”
“是谁?”
“嵇阑。”
张永一显然又不认识,但一时间被嵇阑过于出类拔萃的相貌吸引,也不可自制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他爹嵇阀跟着霍辄在西北起家,混了个靖臣将军,还封了忠义侯,而他呢——因为爹生娘养的一张脸,在化隆上下颇有名誉。”
点到为止,张永一顿时了然。
沈磐也毫不吝啬欣赏的目光。
嵇阑这张脸的确是能让男女老少都为之拍案叫绝的。
“那只花球……”
张永一轻声问,却见沈磐脸色一变,拨开人群重又扎了进去。
张永一愣在原地。
随即他听见了两道声线,与那夜相会的一主一仆格外相似。
“爷,我看见公主在的呢。”
“找。”
张永一听出了这男人的阴沉,一回头看见,刚才在万景楼射了一盏兔子灯的男人正抱臂逡巡全场,冷飕飕的目光撞上就如同被蛇咬上一口。
他是霍开武。
那仆从指着人群中笑:“在那儿呢。”
霍开武的脸却更冷了,“那畜生怎么在这儿?”
山风看见楼上的嵇阑众星捧月,那厮看见了霍开武,连忙执起花球朝楼下比划,眼中的戏谑挑衅不言而喻。山风的眼珠子上上下下地打量,正见嵇阑目光所指的地方站着长平公主,他顿时冷汗涔涔。
沈磐回头观察着情况。
张永一还没回过神。
见霍开武脸色比锅底还黑,嵇阑扬唇,长臂一挥。
肩膀微痛,沈磐火冒,却见才被嵇阑仔细打理好的花球正落在她的怀里。
众人俱是一愣。
只有嵇阑坐在了轩窗上,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霍开武。
“这位娘子,嵇公子楼上有请。”
沈磐回头想找张永一,头来不及回,楼上就下来一对小鬟推搡着她要进酒楼,周遭的长缨卫和凤翔卫如临大敌,但他们各个便装,挤不进这肉墙似的人群,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磐被请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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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沈磐全须全尾地从楼上下来,就见这阔大的一楼酒肆已经被长缨卫和凤翔卫勒令清空,正中坐着霍开武,边上站着山风,桌上还摆着那只兔子灯。
就是没有张永一的影子。
霍开武连忙起身,走到楼梯口。
嵇阑也从包间里走出来,靠在二楼栏杆上,笑对霍开武。
一盏茶的功夫。
不长不短。
两个人衣冠整齐。
沈磐鬓发如故。
却能让霍开武暴跳如雷。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还是嵇阑刻意在他眼皮子底下办的。
霍开武强避开嵇阑的视线,但嵇阑的视线像是一把火不远不近地烤着他后背,让他都忘了要给沈磐大献殷勤。
沈磐也不理他,径直走出酒肆。
楼外的人流已被驱散,只有自己的马车停在正中静静等待。
此刻不过亥初。
外头也不见张永一的身影。
霍开武追上来,“公主看过鲁先生进献的盒子灯吗?一会儿还有一场……”
“不看。”
被沈磐呛声,霍开武也不恼,拿出应对自家老子的耐心,再度要磨:“那公主现在要回宫吗?微臣给公主驾车。”
“不必。”
“臣射了一只兔子灯,不知公主喜不喜欢……”
“不喜欢。”
看着沈磐神色淡淡,却句句下他的脸面,霍开武按捺不住,恨不得冲回去杀了那个嵇阑,却还记得出门前小叔的叮嘱,叫他在长平公主面前,要多谦卑就多谦卑,公主要打他的左脸,打完了还要把右脸送上去……
霍开武快要气疯了。
“霍员外见了本宫,今天还没有施礼。”
霍开武只能后退一步打了个长揖。
沈磐眼皮子抬也不抬,褰裙就要上车。
霍开武不忘伸手要搀。
沈磐盯着他的手看了瞬息,一抬头就见街角立着一个男人,好像是张永一。
她本不想沾霍开武半点毫毛,可眼前骤然闪过今夜张永一的种种局促。
沈磐心里叹息。
更叹自己的恶劣。
她狠狠借了霍开武小臂的力气。
陛下把她赐给了霍开武。
婚期定在元宵后的十月。
大喜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