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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永夜灯(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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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们齐齐笑了。

方才被沈磐叫作“翩翩”的姑娘笑得尤其肆意,“张千户连长平你的手绢都敢接,这必然是吓不跑的哈哈哈哈哈——”

沈磐一压眉梢,似是生气,却让“翩翩”看出了“嗔怪”,她抓住沈磐要去抽帕子的手,“嗳,送都送了,你堂堂一个公主,哪有把送出去的东西要回来的道理?多寒酸。”

她们推搡着沈磐,愣是将人簇拥出好几步远。

“快看,又有人要自取其辱了!”

“嚯,那不是霍尚书的儿子吗?叫什么来着?”

“公……公子,公主她们走了。”

张永一应了一声,缓缓直起身。

他简直托不住这方素帕。

如有千钧。

众人欢笑中,沈磐趁着她们专心奚落各种男人,侧过身,边用余光扫着张永一挺拔的身姿,边挪着步子,在“翩翩”领着各大难缠的高门贵女朝着那再度落败因而有些气急败坏的男人喝倒彩时,一闪身溜得无影无踪。

人一下子就多了。

义然也被挤了开来。

但张永一并没有发现,毕竟他迎面吹着寒风,一直能感觉得到身边有一个人的温暖,便以为还是义然,只是义然突如其来的沉默让他有些奇怪,但这小子向来会间歇性发疯、间歇性正常……

那边爆出了一声喝彩。

人群中那个男子怀中抱着一盏兔子灯,不是万景楼四角挂的,而是店家挂在低处给诸位郎君挽回颜面用的。张永一觉得他有些面熟,但那股摘星星摘月亮都手到擒来的骄傲感却匹配不上自己记忆里的任何一人。

张永一问:“那是谁?”

“霍开武。”

张永一一愣,低头就见自己身边闪动着落花似的裙摆,那股幽幽的香气便在他低头的一刹那冲入鼻腔、钻进心脉、游走全身。

他差点一步跳开。

按捺着自己的惊骇,他看清了扬起脸的沈磐,仿佛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睛里盛尽天上云流、地上水影、无穷碎月。

他连忙移开视线,不敢去看。

沈磐轻笑,侧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又微扬眉扫一眼强装镇定的张永一,一旋身便差点走没了影。

张永一心里若有所失,不假思索追了上去。

等走出了人群,眼前只有沈磐一人提着裙摆款款走上拱桥台阶,他顿时觉出了自己的失礼。

手中的素帕都浸上了自己的汗。

他更觉失态。

此时,沈磐转身俯望他,“那天你怎么没来?”

张永一的局促顿时委落,他沉下被拨弄得起伏不定的心,轻声道:“臣不敢。”

“有何不敢?”

张永一不答。

见沈磐朝他伸手,以为公主要走下台阶,下意识就要去接她的手,可在他伸手前,理智觉醒,连忙将另一手掌心的帕子递了上去。

沈磐挑眉,隔着帕子,拉上他的手将人拽了过来,“你近一些。”

但还是不免有肌肤相触。

张永一整只手都麻木了。

“那天府军卫指挥使宣钦下令迟开城门,被我二哥拦住了。”

张永一瞬时清醒,“为何?难道是因为……”

沈磐将素帕收入袖中,点点头,“后来责问,宣钦说是锦麟卫传来的意思,让他们守卫各大城门的仔细排查,以防浑水摸鱼者。”

“他们……”

沈磐接话:“在查吃空饷。”

张永一顿时想到那夜晚归,和张绰遇见的那一主一仆。

余下的话,沈磐不说,张永一也都明白。

此事非同一般的冒名顶替吃空饷,寻常的事情大多是瞒天过海抑或者闭眼默许,而崖然占的这个位子,是太子授意,然后长缨卫指挥使千挑万选找出来的。这性质就不同了,虽然那长缨卫的妻女仍然享受了卫所兵士的全部俸禄,但事办得还是大错特错,一旦被人捅出来,办事的、享福的,乃至背后的指使东宫太子,都会因为知法犯法、乃至于明知故犯与陛下对着干而大祸临头。

张永一心思沉重。

“他们……臣……对不住殿下。”

沈磐见不得张永一露出这样愧疚难当恨不得以身相替的神情。

“他们不会追究的。”

张永一微讶,眼神直白地询问起沈磐。

沈磐的眼里似没有多少高兴。

他不敢也不忍问了。

但他心里被沈磐的微微失意搅弄得处处不宁。

让他们不再追究,东宫必然是付出代价的。

那会是什么代价呢?

可沈磐暴力击碎这样沉重的氛围,但她起的话头着实也添不了多少松快,“那天沈斫在找你。”

“他一直回头,以为你会来。”

其实沈斫也知道,张永一不来是妥当的,毕竟崖然在,战战兢兢的崖然在,而他们离逃出生天只差一步之遥。

不能留半分嫌疑。

可他们都对这样的离别,感到惋惜。

同来何事不同归?

沈磐往桥下走。

万景楼的热闹已经被他们甩在身后。

但前面就是观华楼。

他们不过是从一处热闹地走到了另一处风月场。

“张永一。”

“臣在。”

沈磐望着观华楼上的歌舞升平,“听说过襄阳侯府的一对姑侄不婚配、在京畿之外过得逍遥自在吧?你说,女子不成婚还有什么出路?”

张永一压抑着心里不明源头却潺潺不灭的失落,故作认真地想思索出一个结果。

可女子不成婚还能有什么出路?

公主是女子。

公主要成婚了。

她要成婚了。

不是和自己。

张永一斩断自己越来越漫漶、越来越大胆的胡思乱想。

“呆在家。”

“不能在家呢?”

“有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手艺,四海为家。”

沈磐叹息。

张永一望着她的侧脸,多么流畅,又多么凌厉,像一柄刀子,轻而易举就能割开自己的皮肉,让自己血流不止。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

只因为当时她说“让自己娶她”的一句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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