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须有。
确实是莫须有的苦痛。
陛下这么爱陈皇后,这么宠爱皇后的儿女,长女适襄阳侯世子,二子据东宫,三子为心肝,四女恣意不婚配,独独对幺儿严苛至此。他观沈斫其人,身姿端正、雅量非凡,文武双全、六艺俱通,性情温和宽顺、聪敏歧嶷,怎么看也不是会令君父厌恶如狼鼠、远避如蛇蝎的少年。
不应该,陛下不该是如此刻薄寡恩的人。
张永一胡乱扯出一点便追问:“孙儿听说霍夫人的儿子陈王晋封兖王,还有十个多月满十四岁,这些是怎么回事?”
梁国三叹:“多么巧的一个巧合,陈王生于十月二十五,那天正是兖国的生辰,不过以前兖国就不爱过生辰。唉,陈王从小就得陛下喜爱,常常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陈王善作文,才思敏捷,这更得陛下的心意。他与燕王差不了几岁,这一对比,亲疏爱恶便更加刺眼。朝中都说,陛下破了陈规晋陈王为兖王,其实是想将陈王留在身边,一破再破,不让陈王年幼就蕃……”
张永一的心猛然下坠。
他立即明白了沈磐的愤怒。
他一张口,缓了许久才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酸涩:“兖国——不,是辅国长公主,她和陛下的姐弟情谊很深吗?”
“是啊”,梁国脸上的笑容有了那么一点的欣慰,却添了更多的讳莫如深,她避开反问:“在宫里有见到襄阳侯吗?”
“嗯,见到了,还在启明门见到了郇世子,他们父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梁国笑叹:“那是他的幺儿郇昇,是元辅冉先生的门生,在皇城兵马司做事,比他哥哥世子郇渰生得更像襄阳侯。襄阳侯夫妇育有三个孩子,世子尚的是陛下最宠爱的晋国公主,排在中间的是个女儿郇萦,非常欢脱的小姑娘,跟着她的姑姑常年在外游山玩水、并不在京。”
“是襄阳侯的亲妹妹?”
“那是自然,他们两个是龙凤胎。兖国走后,将公主府留给了小姑郇旒,她在族中排行第八,所以都喊她八娘。她无心嫁人,很早就想着要出去逛逛山河,襄阳侯也不约束她,她便带着兖国留下来的婢女月珰、夏至等一并出京,前些年兖国身边的老人接连去世,八娘就留在了苏州,郇萦也不喜欢拘束,襄阳侯就将女儿送到了妹妹身边作伴。”
说着,梁国更加艳羡:“唉,兖国是少见的洒落开明之人,也是可以为了是非对错义无反顾的人,我比不上她,也学不了她。你问她和陛下的感情?那自然比至亲的亲姐弟还要亲近。我记得那时南海道叛乱,宗室亲王各自推诿,我的九哥秦王为了逃避,不惜摔断自己的腿……唉,最后就是兖国带着十二三岁的陛下挺身而出,荡平内乱、巩固海防。那时我就在想,我这个十姐姐简直不像个女人。后来,大楚与义律议和,我差点就要去和亲,彼时我已经怀了你父亲——”
见张永一微讶,梁国不禁泪涌:“络儿,你也觉得未婚先孕,或者说,为了不和亲而与你祖父私相授受很——”
“不,祖母……”
梁国不想听他的安慰虚言,勉强地笑了笑,真实道:“络儿,祖母是个胆小畏事的人。那时候,我很害怕,害怕你祖父敢做不敢当,又害怕腹中孩儿不争气,更害怕父皇会处置我。那时,所有人都看着我的笑话,或者都想看我的下场,只有兖国,只有她替我说话。她正是因为替我说话,遭了逆王的为难。后来我的母妃病重,所有人都盼着她死,也只有兖国替我请孙太医悉心照看……再后来我见她一步步登顶,那从来都是女子禁忌的承天殿也去了,还在陛下登基那日,带着我们一起翟衣在身,上承天殿。我只觉得,说她不像女子像个男子便像在羞辱她,男人能做的她都做了,男人不能做的她也做了,她所作所为无关性别……我敬佩她,越敬佩她,越觉自己的懦弱无能。”
她将张永一的手捧到掌心,“络儿,从前我一直想把你父亲培养成这个样子,然后我后悔了——络儿,祖母是个胆小鬼……”
张永一想为她拭泪,手却不忍脱开她的掌心。
“络儿,祖母求你,不要抛下祖母……”
张永一忍不住自己泪意,将自己的脸埋在梁国瘦弱的肩膀。
这肩膀是如此弱不禁风,却让人有泰山在旁的安稳感。
“祖母,络儿不走,络儿绝不会抛下祖母,祖母也不要抛弃络儿。”
“络儿,人死如灯灭,祖母会死的……”
“祖母会长命百岁。”
张永一听不见梁国哭泣里,那几不可闻的叹息。
**
过了岁末宫宴,第二天一大早张绰就来梁国公主府接张永一回张家老宅。张永一在公主府长大,对张家老宅的记忆只停留于那座威严的祠堂。不点灯时,这里是棺材,点了灯,这里又是炼狱。张永一从小就不喜欢这个压抑的地方,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对张家族人的印象却只剩下了这处等级森严的祠堂。
在叔伯口中了解族兄族弟此后的命运后,他只想逃命似的逃出这个连口气都喘不上的囚笼。
可梁国公主府未必不是另一个牢笼。
但此地和彼地还是有区别的。
张永一回来的时候已经过午,听门房说他回来得不巧,元良郡王带着他的一对公子刚从正门离开,他们走的也不是同一条路,这便彻底错过。
听祖母说,元良郡王与父亲是从小嬉戏的“过命”交情。“从小”容易解释,他父亲还被抱在手中不会说话时就和元良认识了;“嬉戏”说起来也容易,就是一起从后院卧房玩闹至前堂书院的那种正经的嬉戏;“交情”说来也简单,有些感情的往来、事物的交换、经历的分担,这便是交情。
但“过命”十分特别。
据说是升平朝一次逆王宫变,年幼的元良郡王和他年幼的父亲因为都想看一对养在西宫的鹦鹉,因此他们都早早离开了被逆王包围埋伏的千秋阁,于是逃出生天。
原来是鹦鹉之交。
张永一现在还记得这对鹦鹉,一只叫“红胜火”,一只叫“绿如蓝”。不过后来从未听说过元良郡王再养几只鹦鹉追忆过去,据说是和这对鹦鹉的死因有关,但关于死因,众人讳莫如深。
元良来访,这本该是极其高兴的事情。
可张永一行至正房,却见院中人神情凝重,似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祖母?元良郡王来过了?”
梁国勉强应道:“是,还给你带了礼物,你瞧瞧,是张弓,还有一管笔。”
张永一一见那张弓就诺不开眼,一碰就爱不释手,但他还记得气氛的诡变,就边欣赏着手中弓边问着心中事:“祖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孙儿总觉得祖母今天的笑容不似从前松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