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砌下落梅如雪乱 > 第5章 第五章 千山雪(五)

第5章 第五章 千山雪(五)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沈磐偏头解释道:“他很愿意和你说心里话。”

张永一下意识地跟着沈磐的脚步,一起走入漆黑的回廊。

“在宁远,他还有别的知己吗?”

张永一来不及细想,沈磐又道:“他从小话就少,也没人愿意和他玩,大姐出嫁早,二哥忙,小时候他可喜欢三哥了,但三哥去得早——你不知道,母后有我们五个孩子,三哥从小就聪明过人,四岁就进书院启蒙,拜文正公、元辅柳曦既为师,文章武艺,他哪一样都是千万人里的第一名……”

沈磐的声音又哽咽起来:“后来他十五岁,大病一场……”

张永一从沈磐手中接过风灯,默默等她平复。

“张永一,他说他孤独——”

沈磐忍不住哭了起来。

张永一如遭锥刺。

他明白了沈磐这番鲁莽是为何故。

“公主,你们是至亲的姐弟,他若知道你为了他高兴,放弃自己的幸福,他必然会自责。”

沈磐边抹着眼泪边笑:“张永一啊张永一,你若是个姑娘就好了。”

张永一耳朵一热。

“不过你幸好不是,你若真是,他再伤心也要避你如蛇蝎,只求不去拖累你。幸亏你不是,他还有个人能说上话……”

风过长廊,寂寞重卷。

“张永一,你还回不回宁远?”

张永一喉头一哽。

沈磐转过身,望向他的一双眼睛里全是哀伤:“我听说梁国姑母又生了病,连夜请了辅国府的孙芝娘子?孙娘子是辅国长公主府上的人,也曾在太医院供职,后来又回到太医院修习,守在辅国府以备外城落钥后的城中公卿贵妇病需,她的医术是跟孙太医学的——”

说到这,沈磐的哀伤更稠:“孙太医有妙手回春之能,可天不假年,两日前病故,这便只有两日,父皇的身体突然也垮了下来,若他还在,想来沈斫的腿……”

“殿下腿怎么了?”

听张永一着急,沈磐无奈:“没什么,就需要好好休养——”

她话一堵,过了半晌才自嘲苦笑:“怎么扯到这个了,唉,梁国姑母只有你一个孙子,她必然不会让你走的,你也要守在她身边尽孝,战场上刀剑无眼,总不能让白发人送黑发人。好吧,留下也好,长桫虽退,但没了陆微这样的老将,指不定要出什么岔子……若沈斫也能不去就好了。”

沈磐还在哀声自苦,就听廊下荡起了轻快欢腾的脚步声,一声声比廊上的雪还要欢快。风灯被夜风磋磨得奄奄一息,沈磐还看不清前路,就听稚子幼儿的喊叫声格外悦耳:“长平姑姑!”

“仪明?”

廊道尽头一排灯光追着飞逐的孩子,这孩子还不到成年人的腰背,却比过廊疾风还要迅速,这两排侍灯的宫人便成了他身后的尾巴,越拖越长,廊下越来越吵。

沈仪明直接扑到了沈磐怀里,冲劲大得要将毫无准备的沈磐扑倒。张永一伸手一拦,轻触到沈磐的背即刻低头,也不等沈磐介绍或者这嗓门大得能将瓦上积雪震落的孩子自我介绍,便打了一个长揖,不管不顾地送了过去。

沈仪明还抱着沈磐的腰不肯放手,奇怪地从她的怀里探出脑袋,朝着这莫名其妙的男子眨眼,“这谁啊?长得也不像五堂叔啊?”

沈磐这才要将沈仪明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这是张千户,你堂叔的好友。”

于是沈仪明离了沈磐,规规矩矩地向张永一回礼。一抬头,他两只星星眼里亮晶晶、饱含着善意,“我叫沈仪明,今年五岁啦,你叫什么?你今年几岁了——”

张永一一笑,刚要弯下身温和地接话,就见沈磐拉住见了活物就要凑上去稀奇一波的沈仪明,“仪明,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东宫?你爹爹呢?你哥哥呢?”

沈仪明的目光还恋恋不舍地粘在张永一身上,“他们刚入宫,去仪銮殿见陛下啦,我想见长平姑姑,就自己来啦。”

说完,他又抱住了沈磐,黏糊糊地问:“姑姑,堂叔的病不重吧?还能抱我吗?”

沈磐揪一把他的脸蛋,“你都五岁了!还要我们抱?你堂叔伤了腿、站不起来,你可别闹他。”

“啊!”沈仪明满脸惋惜,松了一只手,指着追上来的宫人手中捧着的木匣,“难怪爹爹临时找了一幅字帖,我还奇怪,堂叔是将军!大!将!军!将军怎么还要练字呢?原来是怕他无聊。”

沈磐抬头,见领头的两个内监各自捧了一只木匣,不禁惊讶:“一幅字帖?这么多?”

沈仪明“哒哒哒”跑回去,敲敲那只四四方方的木匣子,“不是不是,这是爹爹和哥哥早早给堂叔备好的礼物,爹爹请了南边最好的师傅,用了最好的料子,选了最好的模样!”

张永一听了那匣子里传来的空洞声,也不知放了什么东西,不重不轻,内监端着跑动时还有金属响。

沈磐扫一眼张永一,蹲下来捧着沈仪明热乎乎的脸蛋轻轻一挤:“好好好,东西好,心意也是顶好的,你堂叔在前面的演花殿,你亲自去送,他保准高兴。”

“好!”沈仪明欢呼,一阵风似的又要跑没影。

沈磐拢起被沈仪明掀开的披风,一整晚都郁郁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个疲惫却难得真心的笑:“他是我元良王兄的幺儿。”

张永一再望,已不见沈仪明的踪影。

**

“堂叔?堂叔?”

沈斫刚沉浸在不知怎样的一场梦里,霍然听见这样的呼唤,连忙用袖子将脸上的颓败失意抹得一干二净,就在沈仪明抱着两只木匣子从屏风后大剌剌闯进来时,他脸上刚好露出了疲惫与兴奋分寸拿捏得极其妥帖的笑意。

“仪明来了?”

“堂叔!你好多了吗?看,这是我爹爹和哥哥为堂叔准备的贺礼——”

沈斫听见了那匣子里“咣当咣当”的响动,刚提起兴致,就见沈仪明将沉甸甸的匣子放在他脚边,蹲在脚下捣鼓东西,一抬头,火光映照下,他稚嫩的脸蛋上尽是藏不住也不需藏的喜悦,“堂叔!生辰快乐!”

沈斫心上刚堵住的窟窿眼里又渗出血来。

沈仪明忙低下头将隔板抽开,并未注意到他这年轻却疲惫不堪的堂叔眼中,究竟划过了怎样的凄凉。

今天是他的生日。

今天自然也是母亲的忌日。

沈仪明将东西托在手中,呈给他看,“爹爹听长平姑姑说,堂叔一直想要张属于自己的袖箭,爹爹带着我和哥哥在江南、江西寻访了好多师傅,用了最好的轻玄铁,设计了最好的样式,冬月初才打好——”

玄铁反射着火光,映在沈斫的眼睛里也是亮幽幽。

“还有这个,这对护腕,刚好与袖箭相配,堂叔你看这上面的鹰隼,是要祝堂叔‘云霄万里,鸢飞唳天’!正好堂叔在宁远建了大功,一鸣惊人,此后戴着护腕袖箭防了小人,普天之下人人都要传颂堂叔的美名!”

沈斫俯下身,一把将沈仪明拉到怀里。

蓄不住的眼泪就这么滔滔不绝地涌下来。

沈仪明道:“堂叔,我刚才看见长平姑姑偷偷抹眼泪了。”

沈斫不说话,只用手拦在他肩上,不让自己的苦泪洇湿了他满身的喜气。

“堂叔不哭,要好好养病,药再苦也要乖乖吃。哦对了,爹爹还找了两幅《快雪时晴帖》,一幅是唐代摹本,另一幅是升平朝余杭高僧从一法师的摹本,极得神妙,堂叔闲着无聊可用来消磨时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