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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千山雪(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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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拦住他们的大礼,他笑向沈绰道:“本宫有几句话想和永一说。”

张绰连忙后退。

张永一还是叉手一礼:“太子殿下,燕王——”

太子道:“嗯,斫儿今夜不会来了,他在东宫,一个人郁郁寡欢的,张千户得空能否代本宫去看看他?”

言及燕王,太子妥帖的笑容里终于露出了担心,“他十四岁就藩,一年到头也就回来十几日,在化隆没几个同龄的朋友,你与他年纪相仿,有同袍之谊,更有救命之恩,他有些话憋在心里,不肯对我们讲……”

“臣明白,臣必会尽力。”

太子展颜,“那就有劳张千户了。元亨,你给张千户引路。”

张永一刚走上连接御花园和东宫的小道,便不自觉放慢了脚步。东宫之梅,若红光烛天,如万炬烜赫,与畅春园里的梅花是同样的品种,却无端开出了另一种征伐之意,尤其是穿过外围的红梅,开在最内一圈、被深雪压得枝桠低迷的蜡梅霍然出露眼前时,这种红刃白刀的兵戈血腥之气越发强烈。

“这便是东宫梅园……”

元亨听张永一喟叹,笑道:“是啊,这梅园始建于升平八年,由升平朝的昭文太子主持建造。我家太子殿下和西宫的陈王殿下也都很喜欢这些梅花,尤其是陈王,陈王殿下今年不过十四岁,却文采飞扬,已经为这片梅园赋了不少极好的文章,马上又要进封兖王……”

“兖王?”

元亨听张永一反问,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刚要解释,迎面传来了沈磐的声音:“就是霍夫人所生的沈礴,人人眼红的霍大将军的亲外甥,过了今年的十月才满十四,就要开府就藩去兖地了。”

她带着整片梅园里的脉脉香气和宛若神降于此的所有光辉走来。

张永一微愣,连忙给她行礼,元亨便退了下去。

见张永一低着头一声不问,沈磐忍不住:“你没听出有什么问题吗?”

“还望公主指教。”

沈磐皱眉:“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张永一再拜:“臣十岁上,便被家中送去军中历练,常年不在化隆,对于化隆的这些事了解甚少。”

沈磐提着灯,上下打量他,“也难怪,我没怎么出过京,却少听京中谈论你这种人物,原来是这样。”

张永一忍不住挑眉抬眼,想知道“他这种人物”究竟是哪种人物,不过沈磐没有继续说,而是边提灯、边提裙,拾级而上,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解释道:“国朝皇子,满十四岁就藩,满二十岁加冠,并封国、开府、纳妃、祭宗庙。沈礴还有十个月零二十五天才到十四岁,离二十岁冠礼还有整整六年,父皇这就等不及要给他加封,从陈王变成兖王,可见其如何得帝心。”

张永一轻声接话:“可晋封兖王后,便是就藩。”

沈磐驻足,回头盯着站在几级台阶下、坦荡无辜更兼困惑地抬头望自己的张永一,不禁被自己气笑,“你是真不知道啊!”

“臣该知道什么?”

沈磐干脆正身直面张永一,“你的祖母是梁国长公主,那你好歹也算是皇亲吧?掰着指头算算,你还是我表侄呢,这皇家的一应事宜,你居然一点也不知道?你还混不混官场了?”

张永一语塞。

他本想说,他志不在官场,心里则想着这浑水缸似的官场他不混也罢,可真当他要这么和沈磐说,迎着沈磐难以置信的目光,他像是第一天发觉,自己的父母兄弟、旧友新朋,与大楚的官场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而他是大楚的五品千户,也是官场中人。

沈磐眼见着张永一在自己跟前走了神,认栽地转身继续走:“算了算了,对牛弹琴,太无趣了。”

张永一一步三个台阶,箭似地追上沈磐,“望公主指点。”

“本宫不想指点。”她脚步一停,指着半掩的房门,“哝,去吧,他独自一个人在里面。”

张永一望一眼黑黢黢的门缝,“殿下他——”

“拜那些奸邪小人所赐,就在东风亭那儿,大雪地里,差点把腿给跪废了——”

“雪地?”

沈磐讶然,旋即她明白,不禁冷笑:“外面是怎么说的,怎么说也没说他是大冬天跪雪地的吧。”

张永一呼吸一促,朝沈磐施礼,轻轻推开房门,跨了进去。

硕大的屏风割裂黑暗与光明,张永一越过不透光的屏风,这才看见深渊似的屋内,那孤独的一片微光原来是摆在窗下的一只炭盆。

燕王沈斫就枯坐在炭盆旁,腿上盖着厚厚的绒毯,背靠在椅子上。听见脚步声,他这才转过头,黑洞洞的一双眼睛映着炭盆的火色,莫名有了些虚弱的精神。

“永一?你怎么来了。”

张永一望着他的腿。

沈斫扯了一个笑:“哦,这个啊,没什么,我自己有分寸。”

张永一沉默地补上一个礼。

“外间有凳子,搬了来坐——不对,你在宫里不能呆太久,尤其是东宫。”

“是太子殿下让我来的。”

沈斫玩笑:“你这话说得让人伤心啊。”

“便是太子殿下没有让我来,我也会来的。”

这话会让人感到心流涌动,却也能让沈斫长长叹息:“我知道,但你不该来的。”

张永一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看些什么,余光瞥见这面硕大的落地轩窗上树影一闪,雪影子开花似的砸在窗户上,随即便是细细簌簌的雪落之声、声声入耳。他蓦地感觉,这空旷的内室冷得可怕,分明盆中上好的炭火很旺,甚至哔哔啵啵地炸了几声响,窗缝也都仔细地掩好,这该是宁远边鄙多少年也感受不到的京城热烈,可他偏偏觉得冷。

他想到太子才说过的那句话,沈斫每年在京,也不过呆上十几日。

在这样的冷寂中呆满十几日。

张永一开口:“殿下何时回宁远?”

“七日便走。”

“不过完十五吗?”

沈斫听出了他话中一丝急迫意,“不了,宁远还有那么多将士,我要早些把朝廷的嘉奖给他们送去。”

顿了顿,他笑着补充:“你是第一个知道的,可千万别泄密哦。”

张永一心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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