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风亭孤独地站在冬日苍白磊落的天幕之下。
一见跪在石子路上那个背影,沈磐控制不住自己飞起的脚步,几乎是挣脱了宫规跑了过去大叫一声,“沈斫!”
沈斫被冻得厉害,听见了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被冻得出走的三魂六魄顿时归位。他抬起毫无血色的一张脸,迎着头顶白得刷粉的天光,望向朦朦胧胧飞雪里已经被气得四肢冰凉、五官移位的沈磐。
他扯出一个,似哭似笑的安慰。
“起来!”沈磐避开他的眼色,抓着他垂在身侧的胳膊要将人惯起,就见他轻轻摇头,喑哑着嗓音叫她放手:“姐,不用。”
沈磐的肺都快气炸了:“你给我起来!”
沈斫再度摇头。
“你怎么这么轴!父皇让你跪,你不跪廊下跪这里,风雪来去无阻,你这是要跪死自己!你还要不要命了!”
“父命不可违。”
“父要你死你也去死?”沈磐吼得气血上涌,拽着沈斫就要往上拔,就见周遭宫女、内监袖手一旁,气得更厉害了,“他犯蠢你们也跟着犯蠢?还愣着干嘛?都是死人啊!”
“别连累他们……”
沈斫话还没说完,沈磐便甩开手,突然冷笑起来:“你倒是好心!还可怜别人,谁可怜你?分明是有险恶之人存心陷害,涉事的宫女内监一个不罚却偏偏罚你!好啊,这一整天你就跪吧,跪到晚上群臣进宫看你的落魄样!谁路过不以为你是犯了天条,哪还有一点建了功业的亲王模样!等他想起了你,你早就冻死了!就算不冻死,你这双腿也别要了,战场也别上了,宁远也别回了,就一辈子老死在紫微宫里当一只乞讨的老鼠!”
沈斫的声音里满是凄凉:“磐磐……我没事的。”
沈磐站在他身后,抹了一把脸,克制着自己心中越发喧阗的哭声,将那口泻下去的气又提了起来。
沈斫如何听不见这样的嘈杂。
他想,风再刮得大些,这便听不见了。
忽然,他觉得身上有些奇怪,猛然见沈磐解开了自己的斗篷围到了他的身上。他浑身一抖,扑簌簌惊落了不少冰渣雪点。
“都是死人啊!还不快拿东西给他垫着?”
被沈磐这么一吼,终于有一个掌灯的内监放下了灯盏,也解了自己的披风叠了要塞入沈斫的双膝下,可自膝盖往下,与雪水相凝,已然冻在了一起。那内监茫然地抬头看向沈斫,又看向压着沈斫双肩、浑身永远写满了不允拒绝的公主。
触及这内监的眼神,沈磐鼻头一酸,抖着打颤的手,将帷帽翻起盖到了沈斫头上,随即奔开远去。
今夜要办岁末宫宴。
哪怕是为了皇家的体面,父皇也不会让他跪太久的。
沈斫能感觉得到,斗篷内全是沈磐身上的温度,逐渐地,似是五感开始解冻,他闻到了一阵浓香,想来还是沈磐身上熏的乱七八糟的香。
这天太冷了,她若这么跑着,一定会冻伤。
“劳驾……”
留下来仍然顽固地给他双膝垫披风的内监应声抬头。
“帮我把帽子摘下来吧。”
那个内监不动,也不出声。
沈斫叹息:“她脾气其实还挺好的,今天对你们发火实属……”
他怎么也说不下去,迎上那内监在自己吐出的白雾似的气息中逐渐润湿的双眼,替沈磐圆场的千言万语都化作哽在喉咙口、说不出的“对不住”三个字。
才立了功的亲王向一个无名内监道歉。
没什么是不能够的。
在这座天堂似的、迷宫似的、囚笼似的皇宫里,没什么是不能够的。
沈斫的声音更沙哑了:“对不起,披风已经湿了……天这么亮,我这不需要打灯,你回去吧。”
天上又飘起了雨点子一般的雪,逐渐的,在远天呼啸而来的北风里,那沙砾般的雪越下越大,落在沈斫肩头时,已是“燕山雪花大如席”。
沈斫浑身都僵住了,唯有思绪越发活络。
他这么一跪,必然不会有人胆敢继续追究,张永一他们也不必受自己的牵连。其实这对张永一来说,就是无妄之灾,他好好地跟着陆将军历练,做他的千户,将来也做他的参军校尉,再当他的将军、封妻荫子,一生顺风顺水又呼风唤雨,自己就不该问他借那六张貂皮,白白让他也添上生死难料的恐惧。
由张永一,沈斫又想到,张家是武将世家。升平末年,赵王谋逆造反,朝廷因此诛杀了不少军功出身的世家大族,夺籍削爵一连十几家少有幸免。张家中立,逃过一劫,但军中威望仍在,如今三边都督、西越都督皆是其家人,十二卫中更不乏其子弟,梁国长公主的身体每况愈下,张家及其亲族目前也没有要和皇室继续秦晋之好的打算,态度这么高傲,恐遭是非。
是非啊。
张家怎么能让张永一来东北?张永一怎么能在战场上救他性命?捡到了他这个是非口袋,张永一、张家这辈子都爬不出由他倾倒出的污秽泥潭。
沈磐拥了东宫的氅衣,就在不远处陪着沈斫。
“回去。”太子目中哀楚,却也只能扯了沈磐的手,将人往东宫的方向拖。
“二哥!”沈磐甩开了太子的手,回头看着沈斫依然跪得笔挺的身影,“父皇有这么多孩子,还有个最宠爱的幺儿带在身边,他才不在乎沈斫死不死!可他是我们的亲弟弟啊!母后拼了命保下他,忍心看见他被这样磋磨吗!”
沈磐又拽住太子的手,“二哥,父皇什么都清楚,却要苛责他!这么多年了,就因为从产房里活着出来的是他而不是母后!二哥,你也是为人父的,你说这是父亲吗?他这么冷血自私,他配当父亲吗!”
“沈磐!”太子猛然捂住她的嘴,“这些话不能乱说!”
他手掌里已经蓄满了沈磐的热泪。
受迫于这样的锥心之痛,太子也不忍闭眼。
“二哥……”
听不了沈磐喉咙中的呜咽,太子慌忙帮她擦去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多到最后满手、满袖、满脸都是。
“呆在这里,听话。”
说完,太子大步冲向了沈斫。
沈磐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刚要追过去,就见跟着太子一并前去的那个长缨卫,伸手似是扶了一把沈斫的肩颈,沈斫就如同推倒的冰塑,直挺挺地摔到太子身上。
她受不住惊吓尖叫出声。
长缨卫拔刀铲着沈斫膝盖下的冰碴,太子蹲跪下来,抬了沈斫,废了不少力气将人打横抱起。
“走,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