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一指他:“你别激我,我才不上钩。”
义然大笑:“不射就不射,只是咱们真要两手空空地回去?”
“带着战功,怎么会两手空空?再说了,我也是真心准备过礼物的,谁让那长桫三天两头地烦,我才打了六张貂皮,一件大一点的披肩都不够做的。回去我和祖母说,我这六张貂皮都送给燕王殿下了,殿下缝了做了件披风,今岁回京是要献给陛下补去年千秋节生辰贺礼的,听见这个,祖母岂不比自己收到披风还要高兴?”
张永一又推搡他:“好了好了,我们在化隆还要呆上一阵子,够你每天出去乱逛看得够了,走走走,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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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墙深夜,大敞的轩窗外骤积深雪,槛内则摆着把温馨的躺椅,椅子旁架了盏鎏金立灯,灯碗中幽幽的一点火光,衬得这一片温暖外的空间深不可测。
入目的一切都是这般深邃,就像宁远的每个雪夜,要将久久凝望的每个人都吞噬殆尽。可拢着裘衣坐在摇椅上愣愣出神的那个人又是这么浅,嘴角有很浅很浅的笑,目光也如咫尺深的浅潭,一点光就能把漾起的波纹变化出千百个奇异的花样。
张永一也不自主放轻脚步,在入内室前叉手下拜,“祖母。”
他觉得自己这一声“祖母”叫得很吵,但老太太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上了年纪耳朵背,没听见他的呼唤。
张永一蹑脚缓步走到她身边,“祖母?”
“哦,络儿……”梁国牵住张永一的手,她的视线也随之落了下来,“络儿,你来了。”
张永一跪在她的脚边,“嗯,祖母,我回来了。”
梁国攥着他的手贴上自己被夜风冻得有些麻木的脸,脸上一有温度,她的眼眶也似解冻,被烛火一晃,像要滴下泪来。
“祖母,我来关窗。”
梁国拉住他的手不放,“不用关,我身子还硬朗着,吹不坏。”
老太太攥得紧,张永一没法,只能用另一只手帮她掖领口,“祖母,您还是要保重身体……”
“你才要保重身体。”
张永一笑,“孙儿年轻,身强体壮……”
“在宁远呆了两年不曾回来,身上添了多少伤?”
张永一仰头笑答:“不多。”
梁国将他的手扣在自己膝头,“你从小就报喜不报忧。”
张永一笑得灿烂:“那是因为没有忧只有喜。”
“滑头狡辩。”梁国翻手轻抚他温热的脸颊,指腹触及他下颌上凸起的一道已经生肉了、已经淡得看不出的疮疤,声音不禁发抖:“络儿,刚才桌上你叔叔伯伯的那些话,都听进去了吗?”
张永一诚恳点头,“一字不拉,都听进去了。”
“好,那便按照他们说的,留在化隆,再也别走了。”
张永一怔愣瞬息,张口刚要为自己难熄难灭的报国意与建功心说上几句情,梁国便阖上眼睛,两行清泪就此划入脸上沟壑,“络儿,此次是天命宥我大楚,是天命保你归来。此战之后,我大楚再无陆微,再无人镇守东北。你爹娘只有你一个孩儿,我也只有你一个孙儿,你爹爹死于西南的瘴气,你叔叔葬于西北的黄沙,你婶婶那时还怀着孩子,悲痛难产——”
听着祖母声音哽咽,张永一埋下头,“祖母……”
梁国拢起他鬓边乌发,“络,缠也,缚也,不是什么好寓意,可恰符血亲之心。”
“祖母,我张家世代军戎——”
“正因为张家世代军戎!”
梁国捧住他的双手,眼泪止不住打在他们的手指手背,“正因如此,张家不缺你一个去战场上为了家族荣耀而卖血卖命。”
“祖母,我是为了朝廷,是为了陛下,也是为了大楚,为了百姓。”
“只有枕戈饮血才能为国为民吗?”
梁国的眼睛里似也燃着火,不是立灯之火,也不是雪夜篝火,更不是狼烟烽火,而是一把要烧尽太庙明堂的火,她颤声道:“你虽然跟随叔伯长辈投身军旅,但也读了书、知道事,也听说过西台柳先生、司徒周先生的故事……”
永济初年,内阁辅臣周舫南巡粮道以赈急汛,那时他的独子才遭风寒夭折,但汛情急迫,周舫公务在身回不了家,谁料暑热难耐、不期病死江上,周夫人不堪打击、上吊自杀,门庭寥落、就此绝户,最后只有族中远嫁的侄女帮他们收殓。
而永济本朝的第一位首辅柳曦既,自感身体衰败、精力不济,曾两次上表自请还乡,陛下为国次次挽留,又批了三月长假供他修养,谁期隆冬雪深,柳曦既才过知天命之年便突发重疾撒手西还,故友收其衣冠,家无余财,一片凄凉,永远整齐的桌案上书卷混乱,其中三次辞表草拟未半,墨迹已干。
提起这二位,梁国知道,他们死得太早而后起之辈生得太晚,诸如张永一等人对他们多有敬佩之意,但这种剜心也无法比拟的丧失之痛,他们是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的。
她长叹一声,眼泪又落了下来,“他们都是为国为民、不顾身者,陛下知恩图报,感念他们的忠心,上柱国、赞美谥、荫及远亲,门楣光耀、青史留名的诏书下了不知多少道!可是啊——柳先生一生未娶、埋骨卷牍,周先生妻儿病笃、葬身江船,你的志也像他们的一样宏大,我欣慰,我骄傲,但我并非要你如他们一般举身报国……”
张永一替她抹泪,“祖母,孙儿没有文才,空有一身力气和叔伯教授的武艺,父亲平生未完的志向是永定四海,做儿子的当承袭父志,为国尽忠……”
“为国尽忠也要先保全自己啊!你知道他们的亲朋好友会有多么痛惜吗?你知道……知道……”
“孙儿知道,战场上刀枪无眼,祖母担心我出意外。可做了文臣书生、龟缩在庙堂之上便能一世无忧吗?陆将军说,官场文人的笔有时比战场将士的刀还要凶险!孙儿于笔墨上实在没有造诣,更没有科举入仕、在文坛上一决雌雄的本事,只有在边疆……在长城上……”
只有盘旋霄汉的才是鹰。他们或可暂栖崖巅,但孤独荒凉又危机四伏的天空才是归宿。
他想做大楚的鹰。
梁国已泣不成声。
“祖母,只要是为了百姓,为了大楚,为了陛下,孙儿什么都愿意做,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遭,什么危险都能坦然应对不后退。”
她的孙儿,本来就是鹰。
张永一将梁国的双手捧至心口,“在宁远,孙儿真就见到了书中惨状,‘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不是夸张虚语。待狄人退散,陆将军亲自带着我们去捡同袍的尸骸,为他们筑穴、为他们起坟,军书战报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孙儿亲自写的,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家……”
梁国不敢抹去他的眼泪。
“祖母,孙儿不忍!”
梁国低头,顶着手背。
“陆将军说,将者,慎战,止战。近年大楚军中风气不佳,自升平年间义律请和,多年来边将无功、匹夫怨声四起。陛下继位以来,安定二十年的西北再起风波,追随霍大将军立功授官、封妻荫子者数十家,军中好战征伐之风越发盛行……祖母,一将功成万骨枯,孙儿不忍,不忍见那么多兵士因为一个人、几个人的好大喜功而断送性命!”
张永一抽出自己的手,交叠额头,膝行后退,朝佝偻着背垮坐在风雪里的梁国长公主下拜,“祖母,孙儿不忍!”
他抬头仰望着已经哭不出声音的梁国长公主,被泪水浸过的眼睛里,落着化隆十几年来也不曾见过的磊落明星,“祖母,陆将军去时将这样的重任托付给了后人,他没有兄弟,也没有儿女,孙儿守在他的床前,看着他的眼睛没了神采,一想到,父亲走前……或许也是这么失望又饱含希望……”
“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