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云的手指重新落向琴键,巴赫《第十四首降B大调创意曲》BWV 785那明朗而典雅的主题悄然流淌而出。
起初,因为是在视奏,她的左右手略显生涩,如同两位初次共舞的舞者,步伐谨慎,偶尔还会互相绊到。音符的衔接带着试探性的停顿,旋律线条在清晰的意图与细微的磕绊间前行。
然而,这首曲子本身所蕴含的特质很快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沐星儿带来的烦躁感,以及外界的一切喧嚣,都在这严谨而优美的音乐结构中渐渐消弭。
她沉浸了进去。
随着练习的深入,她的双手逐渐找到了默契。右手奏出轻快而富有弹性的主题,左手则以对位旋律优雅应和,彼此追逐,相互应答。原本生涩的“舞步”变得流畅起来,两个声部不再是独立的线条,而是交织成一个和谐的整体,在降B大调的温暖调性中翩翩起舞。
她的身体随着音乐的韵律微微起伏,指尖下的音符不再是需要攻克的难题,而是化为了舞者飞扬的裙摆和精准的踏步。那份因沐星儿打扰而生的烦躁,此刻已转化为对音乐本身的专注。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当乐谱上最后一个音符被她精准地奏出后,她的手指并未停下。
一种自然而然的冲动,引导着她的双手继续在琴键上漫步。她即兴延伸了那个舞蹈的尾声,让两个声部的对话在几个即兴编织的、和谐而灵动的乐句中缓缓收束,如同舞者在曲终时一个优雅的定格与行礼。
最后一个音符轻柔地消散在空气中。
项云缓缓收回手,怔怔地看着琴键,仿佛刚从一场美妙的梦境中苏醒。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弹完了谱子,又是什么时候开始了即兴。那种身心完全沉浸在音乐中,与旋律融为一体的感觉太棒了。
“哇……”
项云这才想起沐星儿的存在。她转过头,只见沐星儿双手捧着脸,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惊艳。
“云云,你弹得太好听了!最后那一段,是即兴吗?就像两个人在跳一支超级优雅的宫廷舞,明明没有歌词,我却好像看到了裙摆旋转的样子!”
项云看着沐星儿那副完全被音乐俘获、忘了之前委屈的样子,心中的那点不快也彻底散去了。她难得没有出言反驳或冷淡以对,只是轻声说:“是巴赫写得好。”
沐星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立刻得寸进尺地蹭过来,笑嘻嘻道,“我不管,就是你弹得好!云云最厉害了!而且我保证,刚才超级安静,一点都没吵到你哦!”
项云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次却没有推开她。
或许,在分享了自己沉浸于音乐的时刻后,身边有这样一个纯粹的欣赏者,也并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的事情。
她目光重新落回那本《创意曲集》,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舞动的触感。李老师布置这个作业的深意,她似乎触摸到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