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无所谓……”马蒂亚斯沉吟道,“我只是想问几个问题。关于那个对我的指控,你有知道些什么吗?”
计划书似乎对他的提问早有预料,道:“这件事我也调查过,得出的结论是‘它并不是空穴来风’。马蒂亚斯,你还记得你是在什么时候逃离欧利蒂斯公司的吗?”
“一个多月前。”
“好,”计划书起身,不知去哪带出一本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叫人眼花缭乱,“找到了。”
“一个月前,的确发生了一起被猎人协会判定为吸血鬼所致的袭击案。地点在联邦的边境城市落日堡中的一个居民区,共有七名平民遇害,全身血液皆被抽干。经专业人士勘察,现场残留的血族气息非常古老,与普通血族截然不同,起码为三代以上。”
马蒂亚斯紧盯着屏幕上那张经过处理的现场照片,尽管大部分细节被隐去,但还是显得惨不忍睹。他握紧拳,强忍着那股本不该出现在这具身体的反胃感,咬牙道:“我没有。”
这也太荒谬了!以他刚逃离实验室时的身体状态,怎么会横跨如此遥远的距离,来到一个边境城市,犯下如此残忍的案件?
“我知道,这是一个明显的栽桩。用一桩真实发生的惨案,安在一个时间点‘恰好’在逃,血脉‘恰好’古老的你头上,尽管细究下有诸多不合理之处,但猎人并不在意这些。”
“他们只需要一个理由,仅此而已。至于这场栽桩背后的推手究竟是公司,还是猎人协会,真凶又究竟是谁,还犹未可知。”
马蒂亚斯靠进沙发里,疲惫感混着无力席卷了他。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浑些。
既然已经知道指控的来源,他也不再继续追问,问出了下一个问题,准确说,是两个:“那弗洛里安他,当初是怎么主动找到伊芙琳,加入这里的?仅仅是因为他的血能帮到血族?还有,昨天他说‘公司不会这么快就找到我’的时候,为什么那么自信?”
这是他昨天清晨就想问,却被敲门声打断的问题。计划书敲击键盘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望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苦恼。
“抱歉,这个我也不知道。”
马蒂亚斯感到一丝意外,但想到弗洛里安那般提防的样子,这个结果又好像在合理之中。他也可以感受到计划书言语中的坦诚,他说不知道,那便是真的不知道。
计划书接着道:“至于第二个问题,弗洛里安有我特意对我讲过,他应该早料到你会问这个。马蒂亚斯,你之前逃亡的时候,是不是无论逃到多远,公司都总能及时跟上?”
马蒂亚斯的心猛地一缩。那段东躲西藏、如芒在背的记忆再次鲜明起来。
是的,那时的他无论逃到哪里,躲在多么隐蔽的角落,最多不超过三天,追兵的身影就如同鬼魅般再度出现。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监视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沉下声来:“……是。”
“那就对了。”计划书合上笔记本,“欧利蒂丝公司能如此精准地追踪你,并非他们的侦察网无孔不入,而是因为,他们在你体内植入一个微型的魔法追踪印记。”
此言一出,马蒂亚斯下意识摸上后颈。记忆中,那里是那帮人最经常用针头刺入的地方。一股愤怒的后怕恶心感顿时涌上心头:“什么时候的事……”
“或许是你逃亡之前,更早也有可能。”计划书道,“不过不用担心,这个印记现在已经被销毁了。”
“……是弗洛里安?”
“没错,弗洛里安那晚在遇见你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寻常。在你昏迷期间,他用自己的火焰,将你体内的印记清除了。”
清除?马蒂亚斯想起了在地下洞穴中的那一次,同样也是印记,同样也是被火焰清除。原来,那句“我的火,什么都能烧”早就在一开始就埋下了伏笔。
而关于这件事,弗洛里安竟从未将此作为邀功的筹码提起过。
马蒂亚斯轻声道:“他现在还好吗?”
“伤势吗?表面上看,其实还不错,他的正常活动不会受影响。至于失血和魔力透支问题……仍需要时间。”
计划书的回答一如他本人客观平静,不掺杂多余的情绪,却也让马蒂亚斯无法从中窥见更多关于弗洛里安状态的细节。
这种“表面不错”的说辞,反而更让他心中那根担忧的弦绷紧了。弗洛里安总是擅长粉饰太平。
“他昨晚过来……猎人协会的监视真的没问题吗?”马蒂亚斯忍不住追问,这问题与其说是向计划书求证,不如说是想说服自己。
计划书摇了摇头:“问题不大,弗洛里安的行动有他自己的评估和遮掩手段。不过长此以往,风险还是会累积,说不准。”
“果然。”马蒂亚斯心道。昨夜那份温暖与安心,是弗洛里安在钢丝上行走换来的。可那家伙表现得也太若无其事了。
从被救下到现在,他发现自己简直和“风险”这个词绑定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周围人风险的源头,伊芙琳、弗洛里安,甚至可能连计划书,都会因为他而被卷入漩涡。
马蒂亚斯默默垂下眸,继续去看继续去看那本摊在膝盖上的近代史,字迹密密麻麻却一个也进不了脑子。他只好又抬起头,看着对面已然阖眼的计划书。
这张熟悉的脸此刻宁静得有些陌生,却也因这份陌生,让马蒂亚斯可以更仔细地观察,当视线落在其绷带处时,他顿了一下。
“计划书。”他开口道。
计划书睁开眼,困惑地看向他。马蒂亚斯又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我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在我面前,或许可以不用一直模仿他绷带的细节。”
计划书闻言,那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他没有问为什么,竟真的抬起手,将绷带一圈圈拆下,露出另一只同样明亮清澈的眸子。
绷带松开,滑落,被随意搁在沙发上。
一瞬间,马蒂亚斯有些失神。
原来,没有任何伪装,双眼完整的弗洛里安,是长这个样子的。
其实在计划书亲口说出“我的眼睛是完好的”之前,他内心深处对弗洛里安绷带下那只右眼的状态,一直抱有不确定性。
那缠绕了数层的绷带,总是与弗洛里安神秘强大又偶尔流露温柔的形象微妙地融合在一起,成为他某种不可言说的特质的一部分。
马蒂亚斯曾想过,或许那绷带之下藏着什么秘密,那只眼睛并非失明,只是比较特别。
直到计划书说出那句话,他才无比清晰地确定,弗洛里安的右眼,真的是坏的。
和他一样。
只不过一个在左,一个在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