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最后一滴药水顺着透明软管流进血管,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窗外的天色早就暗沉下来,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罩在头顶。
纪寻好不容易把这尊大佛弄回了宿舍,门刚关上,江雨眠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连羽绒服都没脱,直挺挺地往床上一栽。
被褥陷下去一大块。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呼吸沉重且急促。
那模样,好像下一秒就要昏睡过去。
纪寻叹了口气,把空调温度调高两度。
桌上的小米粥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硬皮。
“社长,起来先把药吃了。”
没人应。
纪寻转身去接了半盆滚烫的开水,把粥碗连着盖子泡进去温着。
过了几分钟,他试了试碗壁的温度,觉得差不多了,才端着粥走到床边。
“江雨眠。”
纪寻没叫社长,伸手推了推那一团隆起的被子。
“起来喝两口粥,再吃药,不然这水白挂了。”
床上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不耐烦的闷哼。
江雨眠费劲地翻了个身,眉头死锁,眼皮红得不像话。
他是真的难受。
胃里空荡荡的,却又堵得慌,那种宿醉后的反胃感混着高烧的眩晕,让他想吐。
“不吃。”
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砾。
纪寻这次没惯着他,直接伸手把他上半身捞起来,往身后塞了个枕头。
“张嘴。”
勺子抵在唇边,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江雨眠掀起眼皮,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全是水汽,湿漉漉地瞪着纪寻。
对视了三秒。
江雨眠败下阵来,乖乖张嘴。
温热的小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虽然没什么味道,但好歹压住了胃里的那股酸气。
勉强喂了小半碗,江雨眠偏过头,说什么也不肯再张嘴了。
纪寻见好就收,伺候这位祖宗把退烧药吞了,才替他掖好被角。
刚准备转身去丢垃圾,搁在书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嗡嗡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雨眠皱着眉,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显然是被吵到了,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纪寻怕吵着他休息,伸手想把电话挂了。
手指刚触到屏幕,动作却顿住了。
来电显示——齐叔。
纪寻犹豫了两秒。
这时候打来,肯定不是为了闲聊。
就在这当口,一只苍白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盲人摸象似的在空气里胡乱地抓了两把。
纪寻赶紧把手机递过去。
“喂。”
江雨眠接通电话,声音冷得掉渣,带着浓重的起床气。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江雨眠的眉头越皱越紧。
“嗯?没事儿,刚在睡觉,没听见。”
他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都说没事了,你有事赶紧说。”
纪寻站在床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准备悄悄退到门外继续去丢垃圾。
突然,江雨眠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怒意。
“不借。”
纪寻脚步一顿。
“他是人,又不是物品,哪有借来借去的。”
江雨眠猛地睁开眼,视线直勾勾地落在纪寻背上,眼神有些散乱,却透着股狠劲儿。
“不说,他是我的人,我替他拒绝。”
轰的一声。
纪寻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差点崩断。
昨晚那句“你是我的唯一”还没消化完,今天又来一句“他是我的人”。
虽然知道这是为了挡齐叔的话,但纪寻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电话那头的齐叔显然没料到江雨眠反应这么大,又絮絮叨叨说了好长一串。
江雨眠听着听着,脸上的戾气稍微散了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厌烦。
沉默了许久,房间里只能听见空调运作的轻微嗡鸣声。
“行吧。”
江雨眠松了口,语气里透着妥协。
“我让他进去看看,就只是看看,最后能不能解决,我们不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说完,直接挂断电话,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
世界清静了。
纪寻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袋垃圾。
江雨眠侧躺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那双桃花眼半睁半闭,正看着他。
刚才那股怼天怼地的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净,只剩下病中的软糯。
“阿寻。”
这声唤得黏糊糊的,尾音拖得有点长。
纪寻只觉得耳根一麻。
“嗯?”他尽量压着嗓子,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呃……”
江雨眠脑子烧得有点糊涂,语言系统似乎出了点故障。
他想了半天,才慢吞吞地组织好措辞。
“有一个任务,棘手得很,他们解决不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想让你帮忙看一下目标人物的长相,然后提供画像给他们……”
纪寻愣了一下,果然是为了案子。
“哦,知道了。”纪寻把垃圾袋放在地上,抽了张纸巾擦手,“我今晚就去看看。”
江雨眠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眉头又皱了起来。
“晚上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
纪寻想都没想就拒绝,“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江雨眠摇摇头,“不行。”
他撑着床板想要坐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间。
“他们那么多人都搞不定的梦境,鬼知道里面什么样。”
江雨眠喘着粗气,眼神却固执得可怕。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可是……”
纪寻看着他那张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还有因为发烧而泛红的眼尾。
路都走不稳了,还想去折腾?
“你病成这样,可以吗?”
“没问题的。”
江雨眠咬着牙,硬是坐直了身体,虽然晃了两下,但还是稳住了。
他看着纪寻,那股子要把人看穿的劲儿又上来了。
“就进去看看,又不做什么。”
纪寻看着他这副架势,知道再劝也没用。
这人看着娇气,实际上骨子里硬得很,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
纪寻无奈妥协,“晚上你来找我,拉我进你的心相地图。”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