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毕竟是一门宗主,转眼就收住了异色,眸光复杂起来。
“原来那些事都是真的。”他嘀咕一句,恨铁不成钢地看向云方仪。
“你风世伯失踪前,曾特地来北原托孤,我们两家世交,你与风小六本有婚约,这件事虽然只是我和扬之的口头之约,无外人知晓,但你入问天阙前我就将此事告知过你。”
云方仪面色痛苦,很想让父亲不要再说了,云重明却一句一句往他心头刺。
“可你竟然!你不但没有遵守约定,还让他和别人就这么结为道侣,被逐出问天阙也不回北原,你是要他鄢尘离和风小六的结契大典昭告天下,才打算告诉为父?”
云方仪三魂七魄似抽离体外,木然噗通一声跪下,埋着头一言不发。
往日这种时候,云重明必得上家法,但时间场合都不对,不好处理家事,便压下怒火,怒斥一声。
“风小六是东州天在水风氏的人,也是我云氏从小抚养长大之人,不管和谁结契,也应经过两家同意。”
云重明幽暗目光投向对面“如胶似漆”的二人,“改日我会亲自登问天阙山门,商议解契之事。”
“可是……”
云方仪想起离开问天阙时听到的那些传言,说羽熹在驻地亲口说过,他腹中之子乃是无相大人亲血脉,无相大人并未否认。
还有更多传言,他不愿回忆。
云重明并不管他,转了转手中的茶杯,“听闻一个半月前,阴墟禁地有真龙出世,借一凡人之体转生。”
“父亲,您都知道了?”
北原与阴墟一北一南,云重明虽未亲眼所见,但西州亦有州盟驻地,云氏自有人赶过去,目睹了化龙一幕。
他意味深长道:“并非借体转生。”
云方仪抬头,等待他说后面的话,然而云重明却端起了茶杯,并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
再说另一头,乾为天房间,鄢尘离注意到四周投来无数窥探打量的目光,却并不收敛,埋头在少年颈间深深嗅闻一口,指了指三窗四周座无虚席的房间。
“宝贝儿,知道来的人都有谁么?”
羽熹被他这个称呼叫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下一秒又被分走了注意力,“都有谁?”
鄢尘离陡然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对面“天雷无妄”房,贴在他耳侧道:“北原云氏,也就是你刚刚碰到那小白脸的家族,以他们为中心的八个方位的房间,是北原两个州除云氏之外的显赫宗门。”
修真界地图在羽熹脑海立体起来,北原两个州占地极广,九成疆域皆在雪原,秘境珍宝丰富,又有天然屏障格挡,独踞一方,实力雄厚。
“这么说云方仪出身大家族,下山后若是直接回北原,家族总有办法为他重修根基,为何他不肯回去?”
鄢尘离轻笑一声,似乎对这种小事并不感兴趣,指尖方向一转,落在一个被重重帷幔遮住,肉眼无法看见内里的房间,
“山风蛊,东州天在水风氏,来的是现任家主风羲和。”
经他上一轮讲解,羽熹一眼就看懂了浮屠塔看似混乱实则极度有秩序的房间分布,抢答道:“四周八个方位是次于风氏的东州三州及列岛的宗门?”
蜂巢似的“八卦围一”格局往外延展,不难看出全场的座次排列,乾为天在最中心位置,周围八个方位应是中州以问天阙为首的其他宗门。
而问天阙又是东西南北四个尊位的正中心。
浮屠塔可真是,势利眼啊。
“真聪明,说得不错。”
鄢尘离夸奖一句,继续道:“不过东州局势复杂,一直在六年前,都还处于一个分裂的状态,门派冲突不断,内忧外患,州盟代表换了又换。”
“六年前?”
羽熹想起云方仪跟他说过的话,在风小六十岁那年,也就是六年前,风家内乱,他被送到了云氏。
“然后呢?”
鄢尘离注意到少年因好奇不自觉把手搭在他手臂上轻轻摇动的动作,极大地被讨好,“然后,风羲和凭一己之力扫清障碍成为风家家主,又在极短时间内,归拢三州势力,如今三州宗门皆是云氏附庸,实力可与问天阙一较高低。”
芳草堂那日,羽熹和风羲和打过照面,此人双腿皆废,却能做到如此地步,该是何等玲珑心窍,雷霆手段。
但看外表,却完全无法将鄢尘离话中的人和他联系起来。
鄢尘离今日耐心极好,顺着往西一指,“西州。”
羽熹跟眼过去一看,发出疑惑的声音,“西州的中心尊位为何是两间并列?”
“猜猜?”鄢尘离趁他转过脑袋,不着痕迹地又贴上去几分。
“那就是西州三州是两家平起平坐咯——”羽熹给出猜想扭头求证,却不知这人何时凑这么近了,嘴唇堪堪擦过男人嘴角。
过电一般的感觉从他唇瓣蔓延开来,他连忙后退分开距离,含着几分恼怒瞪了他一眼。
鄢尘离舌尖扫过嘴角,笑了两声,握着少年粉嫩的指尖把玩,忽然转了个话头,“那本手册你可看过?”
羽熹面色微粉,愣了一秒,摇头,“怎么了?”
“手册上说,龙蛋两个月初成型,成型胎稳,孕龙在此后期间,多受天性本能支配,可依循自然,无需守禁。”
“什么意思?”羽熹捧着肚子眨眨眼。
是说他方才能感受到龙崽的跳动,是因为已经初成型了?
但算算日子,其实还有几天才到两个月,但因他是特例,雄龙受孕,或许会有些微不同也是有的。
鄢尘离放在他腰上的手忽然下移一寸,贴着他耳垂口吻极富挑逗,“是说,胎稳后便可行房事,龙性本淫,不必守禁。”
羽熹脸颊刷的一红,恼羞成怒抽回手,在他胸口重重来了一肘,“你才淫,你色魂淫心,色中饿鬼!”
他挣扎着想要跳下去,再这样下去不知道这人还要说出什么脏耳朵的下流话,鄢尘离见把人惹急了,便哄了哄,继续方才没说完的话,
“西州的确是两个家族共治,越云川赵氏,戮月城吕氏。”
“戮月城?”羽熹闭眼回忆,“戮月城所占之地,似乎是曾经妖族的领地,青滦河谷也在戮月城境地?”
“是。”
羽熹眯了眯眼。
本以为庄游崖是唯一线索,现在看来不尽然,青滦河谷既然如今是戮月城辖内,或许那里能得到一些线索。
当下自然是抓住庄游崖最好,可那厮滑不留手,前日没抓住让他跑了,现在要抓他恐怕难。
“在想什么?”鄢尘离问。
羽熹摇了摇头,指了指所有主尊位周遭看似零散的位置,“那些不在五个方位尊位中的房间又是些什么人?”
看懂了九十九层的格局图,很容易就能以此类推。
除了几个主尊位,还有许多零散的房间,如同宇宙星图,有其重要的主星位,自然也有许多漫天散星,不容忽视。
鄢尘离瞥了一眼,在其中一个位置多停留了几分,“一些不想为外人知道他们来过的。”
不是所有房间都像他们一样大敞着三面空窗,许多房间看不到内里。
“那你说,这里是不是所有人都收到了那封信?”羽熹看向男人,鄢尘离算得上是有问必答,让羽熹都觉得奇怪,于是抓住机会把所有疑问都解决了。
“自然不是,我就没有收到。”
“……”羽熹想问那你怎么知道内容,眸光一敛,并未问出口,只是疑惑,“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不需要那些东西。”
羽熹:“……”
九十九层这个格局,映射了修真界如今的格局,能看明白的,必得是局内之人。
鄢尘离既没收到信,也并未提前知道浮屠塔会如此安排位置,却对今夜的形式了如指掌。
羽熹不仅产生了怀疑。
拍卖会上既没有他要的东西,那他来此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鄢尘离轻轻拢了拢他的腰,“宝宝,为夫再跟你说个有趣的。”
羽熹天生好奇,闻言坐直了些,竟然忘记纠正鄢尘离话语中的称谓,“什么?”
“修真界如今这个局势,是在十七年前形成的,十七年前,一切可不是这个样。”
十七年,又是这个时间点。
羽熹敏锐的觉得,应该跟某个他听了好多次的人有关,“因为谢乔?”
鄢尘离意味深长地一笑,“现在,朱雀骨现世,谢乔改变十四州的两种禁术出现,或许今天之后,十四州的局势会再次发生巨变。”
男人嗓音低低的,勾着调儿,像在说情话,却让羽熹后背一凉。
再一回看此刻繁华如梦的九十九层,仿佛罗刹海漆黑如墨的海面,面上是风平浪静,底下却早已暗潮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