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地方。
迦蓝收回手。
那截佛骨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暖的,熟悉的,但感觉还是不同的。这不是他的佛骨,不是过去、现在、未来的他的佛骨。他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在摸到的瞬间,那根骨头告诉他:不是。
不是他最怕的那个答案。
虽然剩下的可能,每一个也都很糟糕。
琉璃菩萨趴在那些黏糊糊的胶质里,歪着头看他,六只手臂胡乱地搭着,无聊的左右摇摆。
“你想不想要呀?”它问,声音甜得像浸了蜜。
“不想。”迦蓝说,“我的也不能给你。”
“我有很多很多好东西哦,”琉璃菩萨不依不饶,一只手指在空中画圈,“很多很多,都可以给你哟。”
“可我的每一寸骨头,皮囊,血肉,甚至头发……”迦蓝说,在自己身上随意的指了指,“都已经许出去了。化成泥也好,烧成灰也好,都许出去了,你什么也拿不到。”
琉璃菩萨的手指停了一下。
“可是你只能在这里呀。”它说,声音轻下来,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晚辈,“你只会在这里呀。”
迦蓝看着它。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实话实说:“我在这里,是因为我想来。我想走的时候,就会走。”
琉璃菩萨眨眨眼,好像没太听懂。它把手指一根一根掰过去,又一根一根掰回来,数了两遍,三遍,还是没整明白。它索性趴下去,在那些黏腻的胶质里胡乱啃了几口,像在发泄什么。可眼睛一直没离开迦蓝,直勾勾的,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个窟窿。
似乎还觉得不够。它肩头的皮肤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动。须臾,两道细缝无声裂开,里面嵌着湿漉漉的眼珠,一只大,一只小,就那么骨碌碌地转向迦蓝。
“入夜吧。我不想等了。”琉璃菩萨嘀咕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有什么东西把它传了下去。一声接一声,3远远近近的,不知是通过什么在传递。
地面翻涌了一下。墙壁上那些浑浊的琉璃里也躁动着。琉璃菩萨不愉快的瞥了一眼,只一个眼神,这屋就静的能听到迦蓝身体中血液的流动。
“入夜了,你许愿吧。”琉璃菩萨翻了翻眼皮,连撒娇都懒得装了。
刚刚它在脂肉里打滚,它吃得狼狈。脸上沾着不知什么的碎屑,在那些黏糊糊的胶质里滚过,一身污秽,再无一丝神圣可言。可那眼睛,那身体上裂出的数不清的眼珠子,一个个都贪婪的盯着迦蓝。它们亮得吓人,要把迦蓝从头到脚照个透。
入夜了?
迦蓝抬眼。这房间没有窗,看不到外面。琉璃菩萨六只手齐齐拍了一下,屋顶便化作一片天穹。暗沉沉的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是敷衍着随便涂上去的墨。
看不看得到外面其实不重要。这书院本就是琉璃菩萨的小世界,要白天就是白天,要晚上就是晚上。这里的一切都围着它转,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连吹过的风都是它默许的。
唯独要把一个外人变成这里的东西,需要费些功夫。
要卸掉心气,搓了意志。连哄带骗,把执念揉成团,把欲求压成泥,把血肉换成这里的土。烧呀烧,磨呀磨,从里到外,都变成它造出来的东西。
不过菩萨慈悲,总要给人留点念想,总要造一场梦。于是它又动动小手指,让大家表现得快快乐乐的,幸幸福福的,一个个自己求着沉浸在里面,不愿醒来。
这不是很好么?外面苦,外面累,外面是牛马的命。
琉璃菩萨觉得它做这些是功德。那在这里,这就是功德。信徒把自己做成香火,塑成底座。供着菩萨,日日夜夜,香烛不断,重复往复。
迦蓝搓了搓指尖。
他不需香烛,不需祭坛,不需供奉,不需信徒。所以这里吃不下他。
既然吃不下,那就别吃了。
以后,都别吃了。
迦蓝微微一笑。如他答应的那样,认认真真地,许了一个愿。他闭目的瞬间,耳垂上那枚暗沉的血晶坠子,无声地晃了晃。他脚下莲花的虚影猛的绽放,一闪即逝。
随着迦蓝闭目许愿,屋顶那片墨色的天穹微微颤了一下,像水面被投了颗石子。很轻,很快,几乎察觉不到。
琉璃菩萨的眼睛眨了眨,肢体上那些变形的眼珠也跟着眨了眨。
它没说话。只是歪着头,看着迦蓝,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贪婪,不是审视,甚至不是好奇。
是更深的,更沉的,像在看一个……它看不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