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琉璃菩萨,究竟在想什么呢?
迦蓝看着它,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它看起来什么都懂。
懂人的欲望,懂人的软弱,懂怎么让人心甘情愿地跪下去,懂用什么饵能钓到什么鱼。可它又什么都不懂。它不知道有些人就是只会喜欢一个人,一直一直,就只喜欢那一个人。如果不是那个人,就不行。如果不是那个人,就不会喜欢别的人。
它真的很像。
不是说那身亮晶晶的皮相——那些都是烧出来的、铸出来的、供出来的,跟它心口那团转个不停的琉璃一个质地。
也不是说它那娇纵又任性的说话方式——那些都是学来的,模仿的,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裳,撑不起来,却硬要撑。
迦蓝觉得像的,是那种太懂人、又太不懂人的感觉。
懂人的贪,懂人的怕,懂人愿意拿什么换什么。懂人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先着地,还是手先着地。可它不懂人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是交换也不是算计的东西。那东西不产出,不增值,不能吃,也没什么用。但人要是没了那东西,就不太像人了。
众生万象,万象如一。它做到了出世,却不曾入世。
迦蓝想着想着,不自觉地歪了歪头。
琉璃菩萨也跟着歪了歪头。那个角度,跟他方才的一模一样。
迦蓝没在意,继续想自己的。他觉得自己比这玩意好多了。他只是不爱说话,但起码说的都是人话。他只是有点死心眼,但却是非常认真地,在喜欢着他的先生。
但如果……他也坏掉呢?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迦蓝自己都愣了。这种感觉有点像在经卷里读到一句似懂非懂的偈子,明知道不该往下想,可字已经映进眼里了,收不回去。
那……如果他的价值衡量坏掉了,他的认知标准坏掉了……那吃个人和吃个果子,有区别么?那盖个书院养一群人和种几棵果树,有区别么?
经文里说“众生平等”。他从前读到时,心中生起的是慈悲,是渡尽众生的愿。可若那杆秤坏掉了呢?若“平等”不再是悲悯,而是……无所谓呢?
众生平等,皆是蝼蚁。
仅此而已。
他知道这想法太怪了,也太危险了。可他控制不住地往下想。甚至觉得琉璃菩萨看着都顺眼了几分。
它的歪头,它的笑,它那理所当然的“你只能跟我玩”,都变得没那么讨厌了。
“……”
迦蓝的手指弯了弯,用尽力气,缓缓摸向耳垂。
他想碰一碰那枚坠子。先生留下的那枚。凉的,硬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那个人的气息。那是系着他摇摇欲坠的人性的线,只要摸到线,顺着线走,他就总能走回去。
只是还没碰到,手指就被人勾住了。
琉璃菩萨笑吟吟的,用指尖挠了挠他的手心,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在哄猫。
“你看看我呀。好好的看看我呀。”
看什么?他现在只想看先生。
“我是不是——你最喜欢的样子?”
迦蓝顿了一下。
他确实看了看它。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他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不是。”
“哎?”琉璃菩萨歪了歪头。那个歪头的角度,跟迦蓝方才想事情时的角度,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