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闭着眼,又忍不住从睫毛缝隙里偷看。
纸面的左上角,悄然浮现出两个墨字:中下。
“中”字墨色极淡,几乎要化开,“下”字却浓重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意味。
阿常松了一口气又有点难受,他已经真情实感的用心写了,为什么菩萨看起来不太满意呢?
他下意识转头,想从迦蓝那里寻一点安慰或答案。
结果这一看,看出事了。
迦蓝依旧面无表情地坐着,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面前那张纸上。
阿常顺着看去,就只看到一个黑色的“X”。
迦蓝看着那个叉,看了许久。
然后他眨了眨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泪水迅速蓄满,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一颗,又一颗。无声无息,委屈极了。
阿常惊恐:坏了!菩萨傻了!
阿常脑瓜嗡嗡的,文夫子显然也接收到了这里的异常讯息。顾不得再与前排那几个得了上评,正喜笑颜开的老学员打趣,他脸色骤变,大步流星地朝迦蓝这边走来。
待他看清纸面上那个刺眼无比的黑叉,嘴唇哆嗦了几下,面皮瞬间黑如锅底。
就连柳成都直直的愣了几秒,他得了个“下”,本来是打算假惺惺的假哭一下,结果自己队伍里的菩萨真哭了。别说……哭的还真挺好看,梨花带雨都没这个好看。也不狼狈,也不一塌糊涂,就那种,莫名就想给他擦擦眼泪,再塞块最甜的糖哄一哄的好看。
赏文阁的门被猛地推开,几只书虫径直冲了进来。它们细长的四肢移动极快,冲着迦蓝直扑而去。
阿常想也没想,就要扑过去挡。
柳成眼睛一眯,还没等他搞小动作,那几个书虫又都后退了。在他们即将触碰到迦蓝衣袖的刹那,一层极淡、却异常清晰的淡金色柔光,自迦蓝周身无声浮现。
那光并不刺眼,温润平和,以迦蓝为中心静静流淌。光晕的边缘,竟隐隐有莲花开谢、婆罗树生的微妙虚影流转不息。
正是这层看似柔和的光晕,让几只书虫像撞上了无形的墙壁,骤然顿住。它们僵在原地,细肢不安地划动,面具转向文夫子的方向,似乎在请示。
文夫子脸色更黑了,他与闻讯匆匆赶来的李夫子交换了几个眼神。李夫子看着那层淡金光晕,又看了看哭唧唧的迦蓝,最终挥了挥手。书虫如蒙大赦,迅速退到门外。
现场的学员们被这接连的变故搞得不知所措,低声议论纷纷。文夫子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提高声音:“诸位请随我去隔壁房间,分享方才的阅读心得!”
大部分学员惴惴不安地跟着文夫子离开。阿常和柳成却都一动不动。文夫子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算是默许。而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葛远竟也留了下来。
葛远的左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新鲜愈合的疤痕,皮肉还泛着嫩红。而他的试卷左上角,那个朱红的“上”字旁边,赫然印着一个同样鲜红的、清晰无比的血手印。那颜色,与“上”字的朱砂,如出一辙。
李夫子试图上前,想拉迦蓝的手腕:“这可怜的,不如先随我去静心苑歇息几日可好?等养好了精神,我再送他回来上课。” 他语气放得极软,带着诱哄。
阿常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猛地挡在李夫子面前,眼睛瞪得溜圆,全身写满了拒绝。柳成抱着胳膊,慢悠悠站到阿常身旁,虽未说话,但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此刻冷冰冰的,没有丝毫温度。就连刚刚得了“上”评的葛远,也默默挪了几步,站到了这一边。
三个人,三种性情,此刻脸上却挂着如出一辙的拒绝。
李夫子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无奈,苦口婆心的继续劝。他说他没想解散这个队伍,只是迦蓝不知道会傻上几天,课也不好上,人也不好带,不去先去静心苑坐坐,养好了再送他回来。
“我保证,好了立刻送他回来!”
结果阿常怎么都不同意,任凭李夫子说得天花乱坠,小孩就是不松口。柳成依旧不吭声,但那眼神让李夫子下意识避开了对视。他只好转向看起来最懂事,也最能沟通的葛远。
葛远客客气气地躬身,语气却异常坚定:“李夫子,我们想先自己照看试试。若实在……不便,再劳烦您与文夫子。”
至于迦蓝本人呢?他还在委委屈屈的掉眼泪,对周遭的事充耳不闻。
队友铁板一块,当事人神游天外。
李夫子无计可施,最终只得妥协:“罢,罢!今日且算你们提前下学,回去好生照看。柳成,你那院子离静心苑近,若有何不妥……及时知会。” 他挥挥手,算是准了假。
阿常这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拉了拉迦蓝的袖子。
吧嗒吧嗒掉眼泪的傻菩萨,倒是很听话,特别配合地站了起来,任由阿常牵着他,懵懵懂懂地跟着往外走。
李夫子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愁眉不展。他目光扫过留下的几张纸:柳成的“下”,阿常的“中下”……最后酝酿了半天,他才鼓起勇气,去看了迦蓝的卷子,然后看出了一脑袋问号。
这也没写啥难听的啊?
三个圈。一个叉。
没有谩骂,没有不敬,怎么就搞出这事啊?
李夫子眉头拧成了疙瘩,一个令他不安的念头浮上心头:这菩萨乱批卷……难道传闻是真的?
涅槃之期将至,旧躯将朽,新主当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