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儿子抱着老太太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骂骂咧咧地指挥张老爷子去取板车,但他又嫌老爷子腿脚慢,自己嚷嚷着要回去拿,却连板车放在何处都不知道。张老爷子被支使得团团转,只能又是无助地抹起了眼泪。
“哭什么哭!”张家儿子极其不耐烦,“娘这就是欠的债太多了!去菩萨那儿换点回来,人就好了。那钱还是得留着给我,等我把赵老钱家那胖丫头哄到手,你们以后就跟着我吃香喝辣,管够!”他说这话时,时不时就会挥一下手臂,周围过个人都会眼睛一斜瞪过去。
迦蓝看着老太太的脸色从蜡黄转向青白,身体甚至开始细微地战栗,终于不再犹豫,快步上前。张家儿子见状眉头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盯着迦蓝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到底把到了嘴边的污言秽语咽了回去。迦蓝指尖凝聚着微不可察的佛力,轻轻按在老太太的太阳穴与颈侧,缓慢揉按,试图稳住她那即将溃散的生机。张家儿子斜着眼睛盯了一会看见老太太呼吸却实粗了些,就恶狠狠地丢下几句“治坏了饶不了你”,然后拽着踉踉跄跄的老爷子,真回家取板车去了。
这一来一回,又耽搁了不少时间。等到老太太被安置在吱呀作响的旧板车上时,虽然还盖上个小破被子,但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张家儿子又唤来几个喝酒认识的街溜子朋友,一行人呼哧呼哧,推着板车,朝着澄观书院的方向而去。
板车颠簸,车上老妇的呼吸愈发微弱。迦蓝还是同之前一样,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目光落在张家儿子那时不时就会甩一下的胳膊上,又移向书院方向,心里想着那尊在日光下折射着诡谲光斑的琉璃菩萨像。
线头太多,线又太长,又像是好几团混在一起。漂亮的猫咪伸着爪尖试探了半天,却不过是抓的更乱。
书院门前,今日值守的依旧是那位知客僧,只是他褪去了僧袍,换上了一身青灰色的书院儒衫,若非那光溜溜的脑袋和合十行礼的姿态依旧,几乎要让人误认作寻常教书先生。他一眼便瞧见了人群外的迦蓝,脸上顿时绽开极为热络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他跟迦蓝打了招呼,语气中带着几分“就知道你还会来”的欣喜。“今日恰逢山长亲授讲会,您两次三番前来,定是与菩萨缘分深厚。那不妨入内堂细细参悟一番?”
迦蓝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书院深处,声音平静无波:“听闻书院讲学,能令人开悟飞升?”这套说辞是他刚刚从张家儿子那群酒肉朋友处听来的,主打一个现学现卖。
知客僧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了然:“仰仗菩萨慈悲庇佑,确有潜心向学者得窥大道,待学成后会得菩萨亲自接引,届时他们将享尽人间极乐。”他话说得玄而又玄,却避而不谈具体如何“飞升”,那“极乐”又是怎么回事。
迦蓝听着,只觉得这话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妄。大吉祥寺香火鼎盛信仰虔诚,一群和尚积年修行,也未见哪个僧人能轻易飞升。然后这小书院居然就做到了?他还想再问,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本该在清水寺帮工的阿常,此刻正混在一群人中,一脸新奇地跟着人流往所谓的讲堂方向走。
迦蓝睫毛一颤。既不知道阿常是什么时候跑来的,又猜不出他是被什么由头诓进来的……他下意识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这书院处处透着诡异,还是让阿常早些离开的好。
知客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欣慰表情,仿佛迦蓝的驻足与张望,都是被缘法感召的证明。“您看,连那边的小友都如此向学,可见菩萨机缘之精妙。”他侧身让开道路,姿态恭敬却不容拒绝,“讲堂已开,还请您移步。以您的慧根,想必很快便能课业精进,功德圆满。”
这话怎么听着都很有病,迦蓝对那所谓的极乐也没兴趣。他又不是没体验过,他家先生玩的花花极了……这名义上的菩萨难不成能当场就把应九灯给他变出来?迦蓝强行压下了心头的那点热,却不知怎么,觉得内里有一处,空虚极了。
即使他对这讲会毫无兴趣,甚至直觉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看着阿常那毫无防备消失在门内的背影,迦蓝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面无表情地对着那热情过度的知客僧微微颔首,终是迈步踏入了那间笼罩在琉璃光影下的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