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跪拜的香客们神色如常。一位老婆婆正低声念叨:“求菩萨保佑我孙儿今年能中秀才……”仿佛这尊佛像已经在这里享受了几十年香火。
“菩萨慈悲。”圆觉合十感叹,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喜悦,“自从请来菩萨真身,寺里的香火比以前旺盛了十倍不止。”
“何时请的?”
“这个……具体年份,贫僧也有些记不真切了。只觉……已有许多年了。”
“为何请?”
“自然是为了广度众生,积攒无上功德!六度琉璃光菩萨大慈大悲,佛法无边,方是……方是救苦救难的正统!”
圆觉在说“正统”二字时,下意识地加重了语气,仿佛在强调某种绝对真理。
迦蓝并未被圆觉陡然拔高的声调影响,只是静静地看着方脸的和尚,轻声追问:“何为正统?”
圆觉像是被触发了某个开关,脸上的虔诚瞬间凝固成一种近乎僵硬的狂热,语调变得平板而笃定,一字一顿地重复:“六度琉璃光菩萨,即为正统。”
迦蓝“嗯”了一声,不再问了。圆觉这才像回过神来,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刚刚说的话,虽然觉得声音稍微大了一下有些不当但总体总归是对的。而且自从菩萨垂怜清水寺,他们连香火都鼎盛了,都可以定期施粥了。圆觉一想到香火钱,就不由得想到了更多,于是含笑着看向迦蓝。
他倒是忘了,面前站着这位也曾是佛门的门面,即使是他这里也听说过大吉祥寺鼎盛的香火,“倒是贫僧疏忽了,您……当年在大吉祥寺时,听闻亦是佛法精深,深受信众爱戴。都说您……只需在佛前静坐片刻,便有信徒感念佛光普照,自发供奉;每逢您讲经,殿外都跪满了信众,哪怕只是得您一眼垂怜,他们都觉得是莫大的福报。”他斟酌着用词,试图描绘那些遥远的、关于前任佛子的传说,语气中不无羡慕。
迦蓝抬眼,那双眼清清的冷冷的不带人气。圆觉面上一热,自觉口误,歉然的向着迦蓝拜了拜。阿常有些不解,但是看菩萨板着个小脸,他也就跟着不高兴了。圆觉试图弥补,唤过一边正在殿里洒扫的小沙弥低声说了什么,小沙弥点点头一溜烟就跑了。
圆觉摸摸鼻子,看迦蓝并没有真的计较于是又是笑眯眯贴了上去,他看迦蓝似乎对六度琉璃光菩萨“有意”,于是语气平和的在一边轻声讲述着清水寺的过往,似乎也想试着给迦蓝刷出点佛缘。迦蓝只是听着,面上却一直淡淡的,圆觉也不在意。不一会儿,先前离开的小沙弥端着个冒着热气的笼屉回来了。圆觉道了声谢,先拿了一个递给小沙弥,然后才将笼屉转向迦蓝和阿常。里面是满满一屉形制精巧、色泽诱人的福果。
“刚出锅的,二位尝尝。”圆觉先给阿常和迦蓝拿了,又给殿里几位香客分了分,最后自己才拿起一个,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吃着。
迦蓝接过,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仔细端详片刻,才轻轻掰开,熟悉的甜香立刻溢出。他凑近闻了闻,然后极小地咬了一口。手中的福果,无论是外形、香气,还是里面蜜糖馅料的味道,都和昨天在书院拿到的一模一样。
阿常已经欢天喜地地吃了起来,还嘟囔着:“我最喜欢吃澄……呃,不是,是清水寺的点心了!”
离开前,迦蓝借用了寺里的传讯鸽。他看着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远,但心里的不安却没有随之散去。
“你想出家吗?”迦蓝忽然转过头,非常认真地问阿常。然后就看见少年捂着头,脑袋晃得要飞掉。
看起来……不是伪佛。至少这里的影响,尚未到强行扭曲根本意志的地步。迦蓝心下稍安。
“那,有没有特别想要做什么?”迦蓝换了个问题,声音放缓了些。
阿常虽然不知道菩萨为什么问这些,但依旧认真地想了想,掰着手指数:“想多打几份工,多攒些钱!想迦蓝你每天都能好好吃饭,快点变回以前爱笑的样子!还想你的眼睛能好起来,看得清清楚楚的!如果这些都太难……”他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迦蓝,带着最朴素的期待,“那咱们晚上去吃牛肉汤锅好不好?要加很多肉片的那种!嗯……你不吃肉,那还是多放点白菜吧。”
好像……也不是太不对劲?或许没有那么糟?迦蓝有些迟疑了。
迦蓝沉吟片刻,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他目光锁住阿常声音依旧轻缓:“那……你最初是从哪里得知这六度琉璃光菩萨的来历的呢?”
阿常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是你讲的啊!就那天,主持大师请咱们在斋堂吃午饭的时候,你亲口说的!”
迦蓝沉默地看着阿常那双清澈见底的,写满事实就是如此的眼睛,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好吧,还是很不对劲。迦蓝面无表情,清水镇和他,总有一个已经要坏掉了。
最终,迦蓝决定独自去书院再看看。阿常则留了下来,说他今天要在清水寺帮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