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迦蓝也已经换回了一身白,干干净净闪闪发亮,不仅让葛田松了一口气,更让阿常连着好几天一想起这事就会把澄观寺的老和尚从头到脚大夸特夸。毕竟这衣服,还真就是主持连夜翻箱倒柜给找出来的。
当年迦蓝还是佛子时,每每不想在寺里当个吉祥物时,就总会四方游走。佛门为维持佛子超然形象,又觉让他自己拎着行李包袱有失体统,便大手一挥,在各大寺庙都备下了他惯穿的衣物。清一色的白麻宽袍,不拘身高胖瘦都能罩住。至于迦蓝会不会长咧吧......呵,佛门从不多虑。诸位高僧皆默念佛号,心道就迦蓝那底子,便是披个麻袋也自有一番风骨。
而澄观寺因为地方偏主持反应还慢,所以这前佛子的行头一直没被销毁,虽然是深压在箱底但起码还在。总之无论是主持看着那身黑衣觉得刺眼,想借此拉近关系,还是云生真的在千里之外絮絮叨叨,可当迦蓝看到和尚们送来的衣服时,眼睛还是弯了弯。
或许白色真的比黑色更显亲切。自迦蓝换回那身素净的白衣后,街坊邻里来葛田家时的次数更多了。他们也不空着手,不仅带着些自家锅里蒸的、田里种的,还会帮着砍砍木柴晒晒被褥,有啥干啥,都干好了才会小心翼翼试探着,说想请迦蓝帮忙看看身上的老毛病。
医馆贵,医僧难寻,行脚大夫又多半只爱卖药。大家都吃五谷杂粮谁家没有个小病大病。所以像迦蓝这样真把赵家婶子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还又跟赵家婶子攀亲带故的自家小大夫,在街坊邻里就格外受欢迎了。
迦蓝也没什么架子,来一个就看一个,来两个就看两一双。每日午后固定一个时辰,他就坐在院里那方石凳上,耐心听大爷大妈小媳妇壮汉子排着队的诉说病痛。他不收诊金,开的方子却又便宜又好用。于是知恩图报的乡亲们互相看看,往葛田家送东西送得就更勤了。院里甚至还多了两只母鸡,神气活现地踱着步,还会天天准时准点的下两个蛋。
葛田天天眼角都是红的。一日他寻了个无人的功夫,什么都没说只是恭恭敬敬的对着迦蓝深深一躬到底。这次迦蓝却侧身避开了,又轻轻拍了拍葛田的肩。
那昔日种下的因,结出了今日回报的果。
代价已经收到了,所以,无需再支付了。
这日阿常来得比平日早些。他一进院就看见自家菩萨坐在石凳上,慢悠悠地剥着毛豆。那双素白的手指微一用力,嫩绿的豆粒便从深绿的豆荚里滚出来。石桌上放着两只碗,都装了过半。见阿常来了,迦蓝将其中一碗推过去,示意他洗洗手来吃。
阿常吃得狼吞虎咽,菩萨给他的,什么都好吃。而另一碗是留给葛田的,迦蓝自己反倒只是单纯剥着玩。
吃到一半,阿常突然想起正事,火急火燎地跳起来冲进屋里。这几日他在寺里帮忙挑水种菜刷碗,也许是干活实在,也许是看在他家菩萨的面子上,总之在他提过一次之后,主持老和尚竟神奇的给他腾出了一个功德牌。
那牌子朴实无华,上面雕着祥云纹,下面缀着红色的流苏。阿常小心翼翼地将牌子挂在葛田母亲床前的布帘上,又替妇人掖了掖被角,这才悄悄退了出来。
他回到院里时,迦蓝还在剥毛豆。阳光透过枣树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阿常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若能一直过下去,也很好。
"菩萨,"他凑过去小声说,"我这算不算做了件好事?"
迦蓝抬眼看了看他,擦了擦手指,又在他头顶揉了揉。
阿常嘿嘿一笑,抓起一把豆子塞进嘴里吃的开心。嫩豆子在齿间迸出清甜的汁水。远处,那两只母鸡正在墙角刨食,咕咕地叫着。一切都很安宁,这样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