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就在葛田以为希望破灭,心沉谷底之时,却见迦蓝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葛田迷迷糊糊地将人领回了家。他家不大,小小的两间瓦房带个狭窄的院子。院子里晾着几件半旧的衣物,整体还算干净,但角落堆着的柴火有些散乱,窗台上积了薄灰。能看出主妇是个利落人,只是病体沉重,早已无力维持昔日的井井有条。
迦蓝没什么架子,虽然依旧因为情感欠费而看着冷冷淡淡的,但作为传言中魔尊座下的小菩萨,葛田觉得这般态度已是意料之外的平和。他不知该如何称呼,局促地搓着手。迦蓝似乎看出他的窘迫,淡淡道:“叫迦蓝就行。”
葛田张了张嘴,想叫没敢叫,倒是阿常笑眯眯的先叫了迦蓝一声,葛田这才有样学样的小声的也喊了一声。他没敢提过去白水镇那短暂的一面之缘,或许连一面之缘都算不上,毕竟只是他躲在表哥身后偷偷的看过。但是他惊讶的发现,当迦蓝的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那昏睡妇人的脸上时,却似乎凝滞了一瞬。
葛田并不知道,迦蓝记得床上这个妇人,他是真的还记得她。
记忆中那是个嗓门洪亮的妇人。只因他当时小声说了一句柿饼很甜,她便几乎将赵百川家所有的柿饼都搜罗出来,一股脑儿塞进他怀里,嗓门亮堂地嚷着:“拿着,都是零嘴儿,随便吃,吃不够还有啊。” 他还记得她掐着赵百川的耳朵,半真半假地训斥:“扣扣搜搜的可别说是我侄子,柿饼子才几个钱?给漂亮小菩萨拿着,看着都喜庆!”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了,却清晰地记得秦长老在一边煽风点火、嘎嘎直乐,记得赵百川嗷嗷讨饶,连连保证以后的柿饼都优先拿来供菩萨;更记得这个豪爽的妇人,她嗓门真的很大,但跟他说话时声音又是那么柔软,她的手并不细腻上面有好多的硬茧,但是递过柿饼时碰到他的手却很暖。那天阳光特别好,金灿灿地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亮闪闪的,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而如今,躺在床榻上的妇人却面色蜡黄,双颊凹陷,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她房里布置简单的很,唯独靠窗的桌上摆了很多零碎的小玩意,有黄符,有香囊,有香丸,还有一盏莲花底座的琉璃灯。
迦蓝感觉到胸口有些异样,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他应该是难过的,但这感觉太微弱,只是微微的有点胀。未等葛田再说什么,他已自然地走到床边坐下,手指轻轻搭上妇人枯瘦的手腕。
在后面探头探脑的阿常,一下子鼻子就酸了。迦蓝探脉时微垂的眼睫,那专注的神态,竟与记忆里的玉长老有七八分相似;他查看病人眼底、舌苔时沉稳的姿势,又让他恍惚看到了薛长老的影子。
葛田惴惴不安地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见迦蓝沉吟片刻,便提笔写下一张方子,交给阿常让他去抓药。
阿常接过方子扫了一眼,应了一声就要往外跑。葛田也瞥见了方子上的几味药材,其中有“鬼臼”、“生附子”之类名带凶险的毒草,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把质疑死死咽回了肚子里。
人是他请来的,他得信。若母亲真因此……那也是他的命,他日后定当日日给母亲磕头谢罪。
还没出门的阿常像是看穿了他的恐惧。
“别担心,”阿常在门口回头,努力回想秦长老当年的教导,“毒草用好了亦是良方...秦长老说,关键在配伍和剂量!”
这话并未完全打消葛田的忧虑,却奇异地让他紧绷的心弦松了一分。
他慌忙在身上摸索,掏出一个干瘪的钱袋,倒出一把零散的铜板,看阿常已经跑远了,于是窘迫地将它们递给迦蓝:“药、药钱……”
迦蓝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昏睡的妇人脸上,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葛田耳中。
“诊金付过了。”他目光掠过妇人枯黄的脸,“很久以前...就付过了
葛田愣住,完全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迦蓝的指尖无意识地虚虚拂过空中,仿佛在触碰某个温暖的回忆,他继续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怀念。
“在很久以前,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我就已经收到了。”
红红的,还很甜,还管够。
葛田怔在原地,看着迦蓝沉静的侧影,又看了看床上气息奄奄的母亲,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一股混杂着酸楚与巨大感激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迅速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