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常胡思乱想,没注意到屋里那群大和尚们也各个各怀心思。
现在佛门对迦蓝的态度有点微妙,先是现任佛子云生大师在前些日子的论经大会上,当着三千信众的面,不仅坦然提到了迦蓝,更是跟着又叫了声“师弟”,摆明了就是在他看来前任佛子跟佛门脱离不开关系。这行为无疑是啪啪打了佛门的脸,可他们终究只能捏着鼻子咽下这口闷气。毕竟云生是佛前金瓶掣签选定的佛子,是他们选的,是他们扶起来的,又是他们大肆昭告天下的。佛子总不能今天换一个明天换一个,先不说世人怎么看……就佛那边都不好解释。
佛的态度也很蹊跷。
当年迦蓝在时,佛光示现如日照中天,经文释义清晰如观掌纹,那佛示详细的,就差手把手的直接给答案了。可现在佛子云生焚香叩问,莲台那边就只会传来雾里看花般的禅机。
但你说佛不认可吧,但也回应了,还允他调动寺中资。你说认可吧,那又从不给予迦蓝那般明确的偏爱,禅机打的纯靠猜。这般曖昧,倒像在下一盘无人看懂的棋。
但佛既然认下了新任佛子,在云生没有真的大逆不道之前,还就没人敢动他。而且佛子云生也是勤奋的,这些日子以来,起早贪黑的把所有工作都完成的妥妥帖帖。法会开了,医馆去了,课业做了,白菜也发了,虽然功德箱的香火少了好几大点,但是收到的匾额那是硬生生堆满了好几个禅房。
为此,大吉祥寺也只能客客气气地把云生唤过去。
“迦蓝叛佛实乃佛门之憾……”
大吉祥寺禅房里,八位长老将云生围在中央。香炉青烟缭绕间,话语如绵里藏针:“望佛子谨记身份,莫让外界误解我佛门立场。”
云生垂眸合十,姿态恭顺,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听了全程,一个字都没顶撞,一句话都没为自己解释,将那些机锋都化作了蒲团下的尘埃。长老们欣慰抚须,觉得云生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到底比那个一身反骨的迦蓝温驯太多。
结果次日的孟兰法会。
佛子云生披着二十斤重的锦绣袈裟,在数千信众注视中缓步登坛。当提及布施功德时,他笑的和善极了。
“昔有迦蓝师弟于北境赈灾,曾言慈悲不在经文,在指尖温度。”
清朗声音传遍全场,眉眼温润,却让佛门心头巨震。
原来乖顺的菩萨,也会在莲台上埋一根反骨。
老和尚们气坏了,老和尚们不知道迦蓝给云生灌了什么迷魂药,老和尚们犯愁了,这位新任佛子看似圆融,可骨子里却似有绵里藏针般的执拗。任凭诸位长老如何旁敲侧击,云生始终眉眼低垂,唯独在迦蓝一事上寸步不让:“诸位师父教诲的是,但迦蓝永远是云生的师弟。”
云生这底气源于某次禅定中的惊鸿一瞥。
那日他在蒲团上入定,忽见金线般的因果丝线中,有一缕极淡的金芒仍系在迦蓝腕间,他与佛门的缘并未彻底斩断。虽只是电光火石间的感应,却让他心底落下块石头。
但是他觉得这样很好,毕竟迦蓝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他是亲眼看见的。他这师弟除了谈了一场惊世骇俗的恋爱,喜欢上一个厉害的过了分的魔头,其他好像也没做错什么。人还是人,吃人饭、做人事、有善心,那就还是他师弟。
云生和大吉祥寺这顿拉拉扯扯其他和尚们并不了解,但既然佛子云生都坦然称迦蓝为师弟,其他僧众们也乐见其成的放下顾虑。曾经佛子迦蓝曾名动十方三界靠的也不只是一张脸,迦蓝那多的都要成佛的功德是他一点一点、一件一件攒出来的,他曾踏过的三千净土、救过的万千生灵都做不得假。
所以当迦蓝出现在清河镇,澄观寺的主持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下面的和尚们未必认识,但是他一听见小沙弥禀报说镇里来了位菩萨相、头发半长不短的师傅时,老住持正在插花的手微微一滞。紫竹枝斜斜探出瓶口,像极了那人离经叛道的模样。
主持还没想好要不要请人进来喝杯茶,迦蓝自己就来了。借了传讯鸽寥寥几笔写了封信给云生,还没等方丈泡好茶,人就又走了。
方丈纠结着纠结着就收到了云生加急的回讯,云生虽然还是没看懂迦蓝画了点啥,但是“白水镇出现伪佛”这几个字他还是看得懂的。而那白水镇……自三年前就已经在所有人记忆中彻底消失了,他们也一直不曾发觉,此刻骤然见到白水镇这三个字,仿佛遗忘的记忆拼图突然归位。云生这边有急事他赶不过去,于是他立即以佛子令谕澄观寺:“速问详情。”
而云生,也实在是被迦蓝的笔墨功夫磋磨怕了。迦蓝做佛子那会习惯没养好,能画画的就不写字,甚至云生还从寺里翻出好几个大萝卜章,这也是上任佛子搞出来的。有段时间,佛门的公文批阅效率特别高,就是每份上面都只有个通红的印。后来被戒律院首座发现某佛子在批阅日常事务时,眼神放空,神游天外,全靠本能在哐哐盖……于是这几个萝卜章才被统统没收了。虽然说那些文件已经被筛选过,不过是些无伤大雅地费用申请,只要佛子认真看过签个名就行,但是佛子这行为——成何体统啊。
总之继上次的苗苗之后,这次的信除了那简单的一行字,剩下的一个圈三个点再加一条切开圆的线,云生也是一点也没看懂。但他这次学聪明了,他不猜了,直接让澄观寺的和尚来问了,问过了总结后再给他发过去就是了。只是云生想了想,又在传讯里添了几笔,毕竟他那师弟自从跟了魔尊,好的习惯没见多多少,娇气的毛病是越来越多了。
于是,接到指示的主持大师赶紧把迦蓝请过来喝茶,又依着云生提点,没敢太早请,茶点也备的一水的甜软带糖心。迦蓝倒也配合,就是不像信里写的那般和气爱笑,反而还是主持习惯的那个佛子的仪态。宝相庄严不爱说话,往那一坐就没个人气,好看是好看,但吐息间却满是莲台积年的冷。
最怵人的是他那双眼睛。
右眼清明如冰水,左眼却像蒙尘的琉璃,偶尔转动时,仿佛在丈量众人看不见的业债厚度。小沙弥添茶时手腕发颤,总觉得那灰蒙蒙的瞳仁里,沉着三年前就该消散的往生咒文。
就……好吓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