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落下的瞬间,玉长老亲自引动了他们体内与佛光相连的契约。三道微弱的、闪烁着个人悲喜与记忆的流光,自他们顶心缓缓抽出,又没入佛像脚下。
下一刻,久违的“奇迹”再次出现了。他们身上触目惊心的腐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血肉重生,皮肤恢复光洁。但他们的眼神也随之黯淡,仿佛有人用抹布擦去了瞳中所有的神采。他们被治愈了,却也不再是他们了。
或许是惩罚吧,惩罚他们的犹豫不决,惩罚他们的不尊不敬,佛取走的不再是一丝神魂,而是大半。
他们被治愈了。至少看起来是痊愈了。
他们安静地站起身,朝着虚空行了一礼,随即面无表情地融入夜色,步伐整齐划一。
玉长老独自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抽取魂灵时那冰冷的触感。她抬头望着天空,金光流转中好像看到了佛民慈悲的微笑。玉长老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那条她亲手选择的“慈悲”之路,脚下其实是万丈深渊。
她用自己的方式“救”了他们,却也亲手,为所有镇民敲响了沦为行尸走肉的丧钟。
有了先例,绝望的镇民如同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起初,幸存的镇民们还会惊恐地看着那些被痊愈者空洞的眼神,宁愿忍受腐烂的折磨也不愿失去自我。但三个月后,当一个母亲亲眼看着自己怀中的婴孩开始长出尸斑时,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疯了一般冲向医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薛长老的怒吼与秦长老的沉默,再也无法阻挡这用灵魂换取所谓正常生活的洪流。当所有异常都被治愈后,上空中悬着的慈悲目光,终于投向了尚且神魂完整的生者。
佛音带着无尽的诱惑,在每一个濒临崩溃的识海中低语:
「奉上魂灵,尔等亲眷,疯癫立愈。」
重复的多了,就真的有人信了。
第一个走向这条绝路的,是阿明。
那时他还不是沙弥,只是个眼眸清亮、会为母亲采撷野花的少年。他亲眼看着母亲在日复一日的腐烂与清醒中癫狂哭泣,最终彻底迷失。他跪在佛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决绝:
“我愿奉上魂灵,求佛……救我母亲。”
誓言成立的瞬间,他感到某种温热而珍贵的东西自体内被生生抽离,随之而去的,是母亲在灯下为他缝衣的画面,是母亲哼唱的走调歌谣,是那个赋予他名字、构成他生命底色的一切记忆。
当他茫然地抬起头,看见母亲眼神恢复清明,正疑惑地看着他时,他心中一片无措。他忘了为何而来,忘了为何跪着,甚至忘了眼前这个妇人是谁。
而那位刚刚痊愈的妇人,看着眼前陌生的少年,也只是漠然地移开了目光。
阿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到了医馆,跪在了玉长老面前。
“长老,”他眼神空洞,语调平直,“我想皈依我佛。”他在玉长老的啜泣声中,一拜再拜。
他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标,一个被设定好的、纯净的、与过往毫无瓜葛的全新的人生。
阿明献祭后,他曾经为母亲精心打理的小院一夜之间不见了。那些他亲手种下的花卉也全部变作了野草,一切他的过往都被抹去了。那个会为母亲采花的少年就此死去,而医馆则多了一个无父无母的,自幼被长老捡回并抚养长大的沙弥阿明。
从此,他与母亲在镇中时常会擦肩而过,却相见不相识。
这样的悲剧开始轮番上演。丈夫忘记了妻子,孩童忘记了至亲。整个白水镇的人际脉络被肆意剪断、重组。更有些人在灵魂残缺后,陷入了周期性的记忆重置。今日或许还认得你,明日便只如初遇。
而那条穿镇而过的,曾经映照着云影天光的河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河底出现带有人面花纹的卵石。每一张模糊的面孔,都对应着一个自愿献祭了灵魂的镇民。河底的卵石日渐增多,每当有新面孔出现,河水都会诡异地沸腾片刻,仿佛在举行一场无声的葬礼。镇民们开始避免靠近河边,因为那水声听起来太像呜咽。那些小石头,日复一日被河水冲刷成沉默的墓碑。
这些石头躺在水底,随着献祭者的增多而不断增加。它们是对过往的埋葬,也是这条吞噬之链无声的见证。每一个新面孔的出现,都意味着又一个灵魂的沉沦,又一缕人间烟火的彻底熄灭。
白水镇,终于成了一座用灵魂堆砌而成的、祥和美满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