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迦蓝想的,活着的镇民们在极致的恐惧与对往日的渴望中,接连跪拜,献出了自己的信仰。缕缕愿力如流萤般汇向那金色的佛影。但那尊佛的轮廓依旧模糊,慈悲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了三位长老身上。
它仍在饿。
它永远在饿。
薛长老脸色铁青,秦长老嘴角惯有的嬉笑早已消失无踪。他们比镇民更清晰地感知到,这浩瀚佛光之下空无一物。没有佛门应有的慈悲与智慧,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对信仰本身的饥渴。
众生皆苦,佛怜世人。
真正的佛,怎么会在地裂天崩、众生哀嚎之际,以皈依为条件,赐予慈悲?
“此佛……非佛。”薛长老从牙缝里挤出低语,声如闷雷。
玉长老却缓缓上前一步。她看着周遭苦苦哀求的镇民,看着孩子们惊恐的眼神,看着他们眼中对重归日常近乎疯狂的渴望,那双总是温婉含笑的眸子里,挣扎许久,最终化为深切的悲悯与……决绝。
“师兄”,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薛、秦二人耳中,“我们护不住他们了。”
若他们的信仰,能换来这一镇残存生灵的喘息之机……
她闭上眼,周身温润的佛光不再用于防护,而是化作最精纯的愿力,如同决堤的江河,毫无保留地涌向那尊金色的佛影。即使另外两位长老有心阻拦,但玉长老的信仰已然献出,她的气息瞬间萎靡了几分,眼神却依旧温柔而坚定地看着他们。
薛长老死死攥着拳,骨节发白。他怒视着那尊佛影,又看向玉长老苍白却决然的脸,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叹息。
“罢了……罢了!”
狂暴的佛力自他体内奔涌而出,带着不甘与愤怒,却依旧汇入了那片金色的海洋。
秦长老看着他们二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他咧了咧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说好的一直在一起。”
他喃喃着,放弃了所有抵抗,体内那跳脱不羁、却同样精纯的佛力,也随之流淌而出。
他们三人,虽然来自五湖四海但却是一同来到这白水镇,一起建立了医馆,又一同立誓愿以医术济世。他们争执过,玩闹过,守护过。如今,也要一同将这信仰献给一尊来路不明的“佛”。
三道强大的愿力汇入,它暂时吃饱了。
而迦蓝也只能看到这里。
他看到那尊佛在饱饮信仰后愈发凝实的金光。同源的佛力波动引发了佛骨的震颤,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瞬间暴露了他的存在。
它看过来了。
明明没有眼睛,迦蓝却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饥饿的视线,穿透了层层空间与时间的阻隔,精准地锁定了藏身于时空缝隙中的他。
这怎么可能啊?但他没有时间思考。那尊佛影已无视一切常理,朝着迦蓝所在的虚无之处猛地伸手探来!那不是攻击,而是吞噬,是要将他连同佛骨与神魂一并拖入那永恒的、虚假的安宁之中!
迦蓝避无可避。
就在那金色的指尖即将触及他意识的刹那,成百上千个微弱的光点,自下方那片破碎的、沉沦的大地上悄然亮起。
是那些已经皈依的、眼神空洞的镇民。是那些刚刚献出信仰、气息萎靡的幸存者。甚至包括那些被埋入地底、仅存一丝气息的灵魂。也是撞击着他的佛骨,留下了记忆碎片的光点们。
他们没有呐喊,没有言语。只是燃烧了最后一点灵明,化作了微不足道的光之尘埃,义无反顾地挡在了迦蓝与佛光之间。
光点接连湮灭,如同被烛火燎尽的飞蛾。它们的阻挡竟真的争取了微不足道的一刹那。迦蓝的意识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回了安全的深处。在彻底脱离的前一刻,他捕捉到了那些光点湮灭前传递出的、最后的、混乱的意念碎片
「当年……选错……灾祸……」
「守护……救赎……可能……」
「不行……也没……关系……」
「我们……早……认命了……」
他们早已在漫长的绝望中认命,皈依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认命。他们不奢求迦蓝真能带来救赎,他们只是……想守护这个可能。
毕竟他们都认识迦蓝,那个在医馆里求过学也给他们治过病的小佛子,他已经长大了,还活着,多好啊。
他们被锁在石头里,只能日复一日的看着,直到小佛子终于认出了他们。即使那时的迦蓝被佛光冲刷的都要坏了,但是他们还是跟了过去。
小佛子终于认出他们了,多好的孩子啊,那他们也最后去试一次吧。所以在迦蓝被阿朵推下河后,在他看清了石头后,在他一个一个看遍后,那些残留的灵智就跟上了他。它们悄无声息地,在迦蓝那颗并不受控的的佛骨深处,埋下了一颗颗的种子。
那些种子,正悄然地吸收着那些被遗忘的暖意、歉意、爱意……静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