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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尾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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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蓝依着玉长老的吩咐,静坐,诵经。只是那经文字句掠过心头,如同风吹过沙地,留不下痕迹。他有时会无意识地抬手,却不知道想触摸点什么。琉璃镜被收走了,那枚总是带着微凉触感的耳坠,虽然还在,但也好久都没热过了。

他安静地坐在回廊下,看他们为自己的皈依礼忙碌。风拂过耳畔痒痒的,他无意识地抚过肩头黑发,总觉得这般顺滑的触感,本该是被谁握在掌心把玩的。

「小菩萨。」

恍惚间似有带笑的呼唤穿透了时光。

秦长老蹦跳着过来的时候,看到迦蓝坐在那出神,那乌漆漆的眼中时不时就会有一点光隐约掠过然后继续沉入黑暗。秦长老揪了揪下巴,手劲一大就揪下来两根,他心疼的直撇嘴,最终自暴自弃地一跺脚。

“给你提前沾沾禅意啊!”秦长老样迦蓝怀里塞了一只小竹灯,又把迦蓝的头按了下去让他跟竹灯真切的打了个照面。秦长老眼巴巴的等了半天却得不到回应,就有些悻悻的,他小心翼翼的张望了一圈,做贼一般地上下左右细细打量了一遍,然后才往迦蓝身边一坐。

他戳了戳迦蓝的脸蛋,忽然嘿嘿一笑:“小迦蓝,师父给你讲个故事醒醒神吧。”

他也不管迦蓝听不听得懂,自顾自说了下去:

“从前有个池塘,里头住着三条傻鱼。一条笨红鱼,一条小白鱼,还有一条,嗯,大傻子黑鱼吧。三条鱼关系不错,就说好一直都在这个水池子。池子里还有不少小虾小蟹,日子本来过得自在。”

“后来啊,来了条坏蛟龙,趴在池塘口说:分我些鱼虾,我保你们池塘太平。三条鱼不肯啊。可第二天,池塘边的水草就被啃秃了,池水也脏了。小红鱼气得要去拼命,被小黑鱼拦下了。小白鱼决定跟蛟龙做交易,说给它些吧,换一时安宁。”

“它们挑了最小的虾送出去。蛟龙吃了,果然不再祸害水草。可过了几天,它又要,而且要得更多。这次送了几只小蟹。蛟龙的胃口却越来越大,后来非要肥美的鱼苗。池水更浑浊了,活着的虾蟹越来越少,死了的残骸越堆越高。”

秦长老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蒙上一层淤泥:

“小白鱼自责啊,它觉得自己被骗了,某天夜里游了出去,再没回来。第二天,蛟龙竟真的没来讨食。小红鱼找不到小白鱼于是也去找蛟龙,却被吃掉了一大半。而小黑鱼从此麻木,日复一日打捞着池里所剩无几的鱼虾,主动送去蛟龙嘴边,换得片刻虚假太平。”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小红鱼半死不活的,小白鱼又突然回来了,开始替蛟龙管理池塘,它告诉所有鱼虾,能被蛟龙选中是福气。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它身上渐渐长出类似蛟龙的硬甲。”

故事戛然而止。秦长老唏嘘着拍了拍迦蓝冰凉的手背,像在安慰故事里那些消失的鱼虾。他起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似乎打算离开,他没看到迦蓝混沌的眼底似有碎金浮动。

迦蓝忽然抬起手,用指尖在地上画了个歪斜的圈。秦长老似乎没想到他居然还能有反应,被吓了一跳,他左右看看,才安心的拍了拍胸脯,又从袖子中掐了一点红塞进了迦蓝口中。“差点把这个忘了,他们两个的份都给了,我的我得亲自给。”秦长老嘀嘀咕咕,也不在乎迦蓝听进去多少。

迦蓝画完圈,缓了好几口气,又在圈外点了三个点。

“鱼死了。” 他点在小红鱼的位置。嘴里苦苦的,酸酸的。

“水脏了。” 指尖划过大片浑浊。那点酸味尽了,又反了一点甜。

“蛟龙……还在饿。” 迦蓝最后戳在池塘边缘。这果子他没吃够,还想再来一点。

秦长老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咬了咬牙使劲的眯了眯眼。然后他就看见那歪斜的圈旁,迦蓝无意识多画了第四处。一道锋利的折线由内到外劈开圆环,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哈!”秦长老突然爆发出大笑,几颗蜡珠噼里啪啦落在地上,滚到了尘埃深处。他弯腰,往那道折线旁轻轻放了颗光滑的石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进迦蓝耳膜:

“小傻子,记住了,蛟龙从来不吃祭品。”

“因为祭品……是喂不饱规则的。”

更多的蜡珠掉落,秦长老也不在意,他笑的讽刺,“蛟龙张口那刻,要的不是鱼虾。它是让池塘承认……它本该被吃。”

枯瘦的脚碾过地面,一点一点撵净了地面上的痕迹。

“第一条鱼献出性命,换的是可被牺牲的例子。第二条鱼献出良知,换的是应当服从的理论。第三条鱼献出同类,换的是弱肉强食的法则。”

他忽然揪住迦蓝的衣领逼他直视医馆正堂:

“你看那些日夜跪拜的木头人,当真以为佛要香火?那是在用温顺……把自己炼成合该被吃的肉!”

檐外忽有惊雷炸响。秦长老在雷声里松开手,往迦蓝掌心塞了块棱角尖利的石头。

“祭坛摆再多贡品……不如砸穿坛底那杆秤。”

“……秤?” 迦蓝怔怔重复。

老者大笑,他拍了拍迦蓝的头,有枯黄的稻草窸窸窣窣的掉落。“称你骨头几两金的那杆秤。”

他枯槁的指尖点了点那颗石子,又划过迦蓝的心口,又在那里使劲戳了戳。他张了张嘴,笑的古怪:“蛟龙怕的不是小傻子鱼不服从,它怕的是拿刀的人啊。”

“第一条鱼殉道,债契烙进皮肉;第二条鱼麻木,债契刻入骨缝;第三条鱼献媚,债契淌进血脉。”

秦长老闭上眼,费尽力气才终于说出了口:“这满池水都成了抵押物,你说蛟龙急着吃谁?它就养着,乐的看它们在悔悟中受尽折磨。”

迦蓝眼中的光又亮了亮,映着秦长老咧开的森白牙齿,他分明是笑的,可是又像是在哀嚎着哭。

“它只怕拿刀的人,它怕的只是敢把债契剁碎的疯子,是能掀翻秤杆的泼天妄念,是宁可把池塘炸穿……也不许规则把活物写成账本的——”

他贴着迦蓝耳边,咬碎了牙才挤出了最后的几个字。

“疯菩萨!”

风吹过庭院,吹散他最后一缕话音。迦蓝空茫的眼底,碎金的光芒剧烈震荡,仿佛有什么被囚禁的东西,正在拼命撞击着牢笼。

“鱼…疼吗?”迦蓝突然轻声问。

秦长老没想到等了半天却等来了这句,他笑的更像哭了。好半晌他才平复下心情,手指在迦蓝的耳坠上戳了戳,似有一抹暗光流过。

“不疼的,那三条鱼原本就有鳞的,现在却都忘了怎么流血。”

脚步声从廊外传来。秦长老瞬间挂上嬉笑,高声嚷嚷:

“哎哟我们小佛子连听故事都这么招人疼!”

他飞快的又撇了一眼地面,再次确认了两人对话的痕迹已被尽数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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