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蓝……”阿常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外面……好黑,一点亮都没有,还特别安静。我,我有点害怕。”
迦蓝闻声,视线转过来。他看到阿常脸上未褪下的惊惶,目光柔和下来,朝他伸出手。
“进来吧。”
阿常几乎是扑到迦蓝身边,紧紧挨着他坐下。迦蓝的手很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别怕。”迦蓝的声音很轻,“只是……夜比较深。”
这解释并不能让阿常完全安心,但迦蓝平静的态度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在迦蓝身边坐了一会儿,恐惧渐渐消退,困意重新袭来。
第二天一早,习惯了在鸡鸣狗吠中醒来的阿常,是被人推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才惊觉天已大亮。他昨夜什么时候从迦蓝那回来的竟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他昨夜为什么去迦蓝那来着?哦对了,是担心他的菩萨睡不好。
阿明他们已经起来了,正挤挤挨挨地排队洗漱。阿常看着他们光溜溜的脑袋,三两下就用湿布巾擦得干干净净,动作麻利得很。他摸着自己睡成鸟窝支棱乱翘的头发,想到还得用水理顺,就忽然觉得,光头好像确实挺方便的。
不不不,还是有头发更好。
但是……就好像真挺方便的。
等他收拾妥当跑到前院,就听见薛长老那中气十足的吼声:“小迦蓝呢?还没起?日头晒屁股了!迦蓝!迦蓝!早课的习惯都就着饭吃进狗肚子里去了!快起来!”
阿常没忍住,噗嗤一声就笑了。
而迦蓝也确实很久没做过早课,他依着应九灯改变了作息时间,早已习惯了晚上有人哄,早上要睡到自然醒。他被吼得一个激灵,睡眼惺忪地被拎到前堂,又被按在了众和尚堆里最前面的蒲团上。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尚且带着睡意的脸上,他脊背习惯性地挺得笔直,下颌微收,从后面看,俨然是一副宝相庄严、潜心诵经的模样。
然而,坐在他侧后方的阿常却看得分明——迦蓝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匀长,分明是……睡着了!
下面的小和尚们想笑又不敢笑,肩膀微微耸动。秦长老不知何时溜达过来,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坏笑,故意拔高声音,拖着长腔问道,“小迦蓝啊,你来都来了,那就给师弟们讲下经吧。”他是个半路出家的,医术相当不错,佛经一点不熟,硬是仗着脸皮够厚,毫不心虚地随便拿了本经卷胡乱挑了一段,巴拉巴拉照着念。
迦蓝眼皮动了动,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掀开,露出底下尚带着几分迷蒙的黑眸。他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但嘴唇已下意识地开合,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将一段枯燥的经文讲得深入浅出,甚至引用了两个极贴切的医案来佐证,听得小和尚们连连点头。连薛长老都挑了挑眉,没再挑刺。
秦长老摸着下巴,啧啧两声,低声对身旁的玉长老感慨:“看见没?他对佛门这套拿来忽悠二傻……不,这套圆融的学问,还真是刻进骨子里了,睡着了都能张口就来。”
玉长老无奈地看他一眼,唇角却含着一丝纵容的笑意。
早课结束,吃过一顿清汤寡水,三位长老便将小和尚们分成两组,一组去后山打理药田,一组开始为新一天的问诊抓药做准备。迦蓝自由活动,便打算领着阿常在镇子里走走。秦长老眼睛一亮,想偷懒跟着去,却被金刚一般的薛长老一把揪住后领拎了回去:“那么多药材还没炮制,你想往哪溜!”枯瘦枯瘦的秦长老挣扎无效,只能哭丧着脸,碎碎念着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准备干活。
“去河边走走啊,那儿的石头挺别致的!”秦长老扯着脖子喊,一脸不能出去玩的委屈,迦蓝含笑应下,带着阿常在镇里开始溜达。
白水镇不大,也就几百户人家,晨光下的镇子显得宁静而朴素。迦蓝带着阿常沿青石板路慢慢走,路过一条穿镇而过的小河。河水异常清澈,一眼能望见河底的卵石。那卵石上面的花纹很特别,从某些角度看过去,就有点像一张张小人脸。阿常好玩的看了几眼,没看出别致倒看的怕怕的。
“这里的草药,大多是长在后山的。”迦蓝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声音很轻却又很愉悦,“下午我领你上山看看。”
镇里的人也很亲切,问他们要不要吃青团要不要来吃晚饭那些人热情极了,阿常一时都有些不习惯了。一个秃头大叔还要给迦蓝拿柿饼,结果转了一圈又尴尬摆摆手的说他给忘了柿饼已经吃没了。迦蓝也不在意,一副熟悉的很的样子。阿常倒是有些遗憾,他偷偷打量了一下,觉得大叔也不像做伪,他家厨房里除了枯草啥也没有,干净的不用擦都能直接过年。
回到医馆时,阿常注意到门口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个穿着碎花衣的小女孩,衣服倒还算整洁,但头发被剪得极短,参差不齐像新长出没多久的样子。她也不怕生,就蹲在医馆门口的石阶旁,专注地玩着几块小石头。从左边搬到右边,放下,又从右边搬回左边,放下。周而复始,她眼神空洞。她嘀嘀咕咕着,说出的就只是支离破碎的怪声,嗬嗬地,听起来怪异的很。
正忙着晾晒药材的阿明见他们驻足,先是双手合十打了招呼。“佛子好,小师弟好。”
迦蓝只是点点头。而阿常则手忙脚乱的学着样子回礼,虽然动作不标准但胜在诚心诚意。迦蓝听着他有些羞怯的喊着小和尚师兄,又看了看他新换上的短打布衫,无声的笑了笑。
“哎你和佛子师兄是一起的啊?你们很熟啊?你昨个怎么都没跟我说啊?”阿常偷偷用胳膊肘怼了怼阿常小声问道,阿常摸了摸鼻子,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在阿明也不是真的要一个答案,只是随口一问就放过了他。
“那个傻丫头叫阿朵,外面来的就不走了,就被玉长老收留了,名字也是玉长老给起的。她脑子不太好,有疯病。”阿明翻动着药草,一边干活一边解释,“玉长老心善,常管她饭吃,她也不闹事就爱在这儿玩。你们不用管她,她疯是疯但是从未伤人。”他顿了顿,像是怕阿朵古怪的样子给尊敬的佛子留下坏印象,于是又补充道,“头发是之前长了虱子,咬了一头包才给绞了。”
迦蓝又点点头,目光却落在阿朵身上,看得格外仔细,从她呆滞的眼神,到她重复机械的动作,他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阿常心想,迦蓝这一定是菩萨心肠又发作了,见不得人受苦。
然而,没等他们探究更多,天色忽然沉了下来,刚过晌午,就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势不大,却连绵不绝,迦蓝原本去后山的计划,就这样搁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