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茶馆里,迦蓝常点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捧着茶杯听戏。台上锣鼓喧天,他坐在角落,眼神空茫地望着虚空,也不知究竟听进去了几分。阿常挨着他坐,嗑着瓜子想:菩萨听戏,大概和我们听的不一样。
迦蓝爱干净,衣物总要浆洗得雪白,头发也总是整整齐齐的。可这样一个人,会毫不犹豫地抱起在泥水里打滚哭闹的孩童,会俯身为满身脓疮的老者清理伤口。阿常看着他用那双白生生的手,耐心地剥开溃烂的皮肉,忽然觉得——
这菩萨,是暖的。
某次给乞儿分完糖糕,阿常忍不住问:“迦蓝是有喜欢的人了么?”他这么好,总该走好的姻缘吧。
正收着油纸包的人动作顿了顿。午后的光透过窗棂,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
“嗯。”他应得轻,却像石子投入深潭。
他用阿常能懂的话,笨拙地讲起应九灯。说那人会抢他刚咬了一口的糖人,会半夜把他冰凉的脚捂在怀里,会一边嫌弃他抄经无聊一边给他研墨,会在他差一点就去做和尚那日踏碎佛殿,当着漫天神佛宣告——
“这尊小菩萨,今日要皈依的,是本座。”
阿常听得目瞪口呆。这哪里是喜欢?这分明是拐带!把这么漂亮的菩萨从高高的莲台上拽下来,沾了满身烟火尘泥,又随手丢在路边不管。
“是个坏女人吧?”少年愤愤地扒着白饭,“专门骗你这种好看的小傻——嗯,小公子!”
迦蓝怔了怔,忽然低头笑起来。肩头轻颤,耳坠晃出细碎流光。他没解释那人身份,只轻声说:“他只是去办很重要的事……等办完就会来找我的。”
阿常盯着迦蓝说起那人时发亮的眼睛,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若那坏女人不是骗子……若真有人肯为迦蓝闹得天翻地覆,似乎也不坏。毕竟菩萨这么好,合该被这样捧着护着。
可等那人回来呢?他扒拉着碗里的米粒,突然尝不出滋味。到那时,迦蓝被人接回家,他是不是又要变回那个在泥地里打滚的小乞丐?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迦蓝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耳垂;阿常数着碗里剩下的米粒,仿佛在数自己飘摇的未来。
两重心事,一样怅惘。瓷碗碰着木桌发出轻响,惊醒了各自出神的人。
迦蓝忽然推过来一碟新上的桂花糖藕。“甜的,”他说,“吃完心情会好些。”
阿常咬了一口,蜜糖顺着藕孔淌下来。他抬头看迦蓝——那人正望着窗外初升的月,清凌凌的眼底落着月光,也落着某种他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期待。
一晃眼就是春末,晨光透过医馆的窗棂,阿常正捏着炭笔,在破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字。迦蓝念一个药名,他便跟着写一个,写错了也不恼,用袖口抹平了重来。那专注的模样,与数月前还在泥地里抢食的小乞丐判若两人。
“茯苓……性平,味甘淡……”他喃喃念着,忽然抬头问,“迦蓝,这个是不是能给咳嗽的老爷爷用啊?”
迦蓝正在分拣药材,闻言轻轻点头。他看着阿常眼底的光——那不再是乞讨时的讨好算计,而是某种破土而出的、属于“人”的尊严。
这变化细碎却真切。阿常走路时脊背挺直了些,与人说话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了。分粥时会先给更瘦弱的孩子盛满,见到流浪猫狗不再扔石子,反而会省下半个馒头悄悄放在墙角。某日路过土地庙,他甚至掏出新得的工钱,买了三炷香恭恭敬敬插上。
有一天夜里雷雨交加,阿常睡不着,怯生生的敲开迦蓝房门,然后执意打起了地铺,他在烛火中有些害怕的望着窗外,好半晌却又忽然说:“迦蓝,我好像……也没那么倒霉。”
他想起很多事。小时候他讨不来饭,饿得发昏时,吃了多少老乞丐从牙缝里生生挤出的一口馕饼;寒冬腊月里,又总有人把最避风的角落让给他睡;那次染了风寒,几个乞丐在医馆门前磕头磕得见了血,才换来半碗救命的药汤。
“他们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少年声音有些哑,“还分给我一口气。”他们没有血脉亲缘,但他却在无数人这一点那一点的看顾中,活了下来。
而现在,他又很“好命”地遇见了迦蓝。
命运待他,原没有想象中那般苛刻。这认知像暖流漫过冻土,催生出某种陌生的冲动——他想好好学,认更多的字,识更多的药。等长大了,他要找到那些曾经分过他一口饭的人,给他们买热腾腾的肉包子,给咳喘的李老头配最好的枇杷膏。
他想回报这个世界给予他的、微不足道却重若千钧的善意。
迦蓝安静地听着,又安静的笑了。
不只是阿常有了变化,迦蓝也不经意的发生着改变。从前他行事直接,施药便施药,解惑便解惑,像寺里洒扫的僧人,只管拂去尘埃,不问尘缘。如今却会多思量一分——给贫苦妇人诊脉时,会顺带提两句她孩子如何懂事;见货郎为亏本发愁,会很恰好地需要他积压的货物。他依然不擅寒暄,但那身清冷气里,渐渐透出被烟火煨过的温润。
某日在茶摊,有执侉阴阳怪气:“小师父这头发留得,是要还俗娶媳妇?”
若是从前,迦蓝只会垂眸不语。这次却抬眼看向对方,在对方越发龌龊的调笑中,手指一抬在那人眉心一点。
只一下,男人就僵立在原地。嘴里的污言秽语停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清净了。是的,清净,他好像听到了三千佛陀同时诵经,看到了缥缈的香火和飞天的菩萨,他失去了世俗的情趣和欲望。这一刻,他圆满了!
看着男人哭哭啼啼抽抽噎噎的念叨着要去找个寺庙出个家,阿常虽然不清楚迦蓝是怎么做到的,却还是偷偷笑弯了眼睛。他的菩萨,在遇到坏人的时候,知道要保护自己了。
待到了盛夏,阿常的变化就更明显了。不止是身高窜了一大截,他的气质也更加的平和稳重。最让迦蓝惊异的,是某次救治高热惊厥的孩童。那孩子牙关紧咬,汤药难进,阿常竟无师自通地哼起走调的歌谣——是老乞丐们当年哄他时唱的调子,并不好听也没头没尾,却奇异地让孩童松开了牙关。
那一刻,迦蓝在阿常身上感受到一丝极淡却纯净的佛缘。不是寺中修来的禅意,而是从苦难土壤里挣扎开出的、带着尘泥气息的金色小花。
他看着阿常笨拙地给孩子喂药,心头微微一动。或许……这孩子可以有另一条路。不是他原先设想的那样,给些银钱安置个温饱营生,而是更广阔、更明亮的道路。他叛佛是他个人的选择,但佛门于世间众生,终究是渡人的舟筏。
当然也是要问过阿常自己的意思。每个人,都应该选择自己要走的路,然后责任自负,因果自担。
当晚,迦蓝铺开了纸。他只字未写,只以笔尖蘸取朱砂,在纸中央轻轻一点,绘出一株破土的新芽。嫩叶蜷曲,却带着倔强向上的姿态。
信送至大吉祥寺那日,云生对着那点朱红研究了整夜。晨钟响过三遍,他无奈地揉着额角——他这师弟这是在打什么机锋?他看不懂,他不知道,他好几天没睡了脑袋嗡嗡的。
但最终,却提笔回了一行小字:
“立秋将至,寺中木槿初绽。若得闲,不妨归来一叙。”
他不猜了,想得太多会头秃,虽然他已经没头发了但这也不行。这些弯弯绕绕,还是当面问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