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或许是期待着的。应九灯想,它究竟是无力处理,还是乐见其成?
第一块基座裂纹时,魔界凭空多了一道不可见底的深渊,如同无法愈合的溃烂伤口,不断渗出扭曲现实的低语。离得近的魔物心智尽失,肢体异变,救无可救。应九灯构建了层层封印,造就了一个繁复无死角的立体囚笼,并在其上建了如今的万魔殿。然而佛却说,那深渊自古便存在。
第二块基座破碎时,莲台莫名多出了数十位来历不明、徒有其表的“菩萨”,人界的记录一夜间被填补完整,连应九灯都未察觉异样——在他的记忆中,“那些菩萨”应该是一直在。自那以后,佛便鲜少现世,只能靠传讯符与他联系。佛曾在符中言:“吾尚未被侵蚀。” 再问,却闭口不提。
第三块基座崩毁时,“伪神”的概念开始在人间泛滥,同时,人、魔、佛三界连接的通道被骤然割裂,剩下一些不太稳定的狭窄通道。世间生灵皆忘却了曾可自由往来三界的过去。唯有应九灯这等巅峰存在,尚能凭借强横实力强行穿梭。这也是为何人间罕见高等魔物——它们都在魔界内斗不休。而莲台也常年封锁,连他都难以踏足。
第四块……便是眼片这“阴灵潮”的源头。
应九灯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再加上近来天道的异常纵容与沉默,他意识到,他必须亲自去一趟莲台,亲眼见见那个许久未现真身的佛。
心思电转间,他已做出决断。不再试探,浩瀚魔息如黑色潮水般涌出,并非攻击阴灵潮,而是将整个被侵蚀的渔村连同其下的土地,硬生生从大地上剥离,再沉入冰冷深邃的海底。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唯有海水倒灌的沉闷呜咽。
声音恢复了,但这个村子,已无声无息地被永久埋葬。
迦蓝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垂眸低声念诵起超度的经文。他的声音如同碎玉投冰,在这片死寂的海岸边清泠回荡。
应九灯没有阻止。虽然他知道这其实是无用功。被阴灵潮吞噬的生灵,魂魄早已被撕碎、同化,不可能再入轮回。它们只会成为阴灵潮的一部分,在永无止境的折磨中哀嚎,并本能地诱捕更多鲜活的血肉。
所以迦蓝的仪式毫无意义。但他依旧近乎纵容的任迦蓝去做,去诵经,去超度,去哀悼。
为什么呢?应九灯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或许,他只是不想阻止迦蓝的选择,阻止一种生命对另一种生命在形式上的最后告别。又或许,他也在隐隐期待——这是他的小菩萨在做他无法做到的,是对过往信仰的一种无声祭奠,是对那些连存在痕迹都被抹去的亡魂,唯一能给予的、微末的慈悲。
经声还在继续,一道冰冷、毫无情绪波动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枷锁,骤然降临在应九灯的神魂深处。
天道传唤。
应九灯楞了。他随即皱眉,要知道天道所在之地的时光流速与三界不同,这一去,最快也要三五个月,甚至是数年。
他脸色难看地看向身边的迦蓝,心头是一千个一万个舍不得。他的小菩萨刚被养出些鲜活人气,他这一撒手,若那点人气散了可怎么办啊?他的小菩萨尚未全然长成,就这么放他一个人,万一又被佛门那群秃驴趁机拐回去可怎么好啊?他想将迦蓝送回万魔殿,那里是他的地盘,纵他不在,魔众亦能护其周全。但他更知道,他的小菩萨从来不是需要被圈禁呵护的莬丝花。把他关在万魔殿,名义上是保护,本质却是一场轻蔑的囚禁。
应九灯纠结着,细细的同迦蓝讲,语速缓慢,字字斟酌,对于天道的催促就全当没听到。他给足了迦蓝理解思考的时间,如果不是那处凡人无法踏足,他早就把迦蓝揣在怀里一起带去了。
“先生去吧。”迦蓝抬起眼,清凌凌的目光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我在人间等先生。”
应九灯仍在纠结。迦蓝却捧起他的手,在那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背上,郑重地印下一个轻吻。“早点回来,”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我等你。”
应九灯……应九灯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甜蜜的负担揉碎了。但他终究依从了迦蓝的意愿。他将万千叮嘱压在舌尖,只化作一道道隐匿的守护禁制,悄无声息地烙印在迦蓝的衣袍、发梢。他又取出各种可能用到的丹药、银钱,一股脑地塞进迦蓝随身的小荷包,直到那荷包鼓胀得再也塞不下分毫,才勉强停手。
他将迦蓝送到了最近的一处繁华市集入口,那里人来人往,烟火通明,他差点就大手笔的买下了整栋客栈,但被迦蓝劝住了。迦蓝说他会四处走走看看,无需固定居所。迦蓝又说,反正他身上满是应九灯的气息,无论行至何方,他的先生总能寻到他。
想想倒也没错,应九灯这才被安抚住了。
“小心些,别走太远,按时吃饭,睡前要把脚泡热乎了……遇事别强求,打不过就跑快点……随便吓唬他们啊,出了事算先生的……不行你就去云生那蹭个饭那个秃驴肯定也能照顾你,但是别听他们瞎叭叭,那个佛咱早就不拜了,尤其是不能心血来潮就去出家啊,先生更乐意亲手给你剃个小光头……”应九灯抚着迦蓝的头发,絮絮叨叨,念念不休,哪还有半分魔尊的杀伐果断。
迦蓝安静的听着,一一应下。模样乖顺得让人心尖发软。
直到那道玄色的身影一步三回头,最终彻底消失在空间裂缝之中,迦蓝才缓缓收回目光。
市集的喧嚣热络,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独自站在原地,提着那盏散发着微弱暖光的小冰灯,里面红艳的柿子像一颗凝固的心脏。明明身处人海,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茫却如同冰冷的潮水,细细密密地包裹上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他们才刚分开,他就已经开始想他的先生了。
以往,他们并非时时刻刻黏在一处,但他知道,应九灯始终在那里,在他的感知范围内,如同一个恒定而温暖的存在。可如今,那温暖被骤然抽离,他才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
寂寞。
他在佛子时期,也曾无数次独自出行,跋山涉水,布施讲经,却从未有过此刻这般清晰刻骨的感受。那时,他的心是空的,无所依归,自然也感觉不到失去。而现在,他的心被一个人满满地占据过,他已经体验过了温暖,所以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时,便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在风中呼啸的空洞。
寒风卷着雪沫吹过,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小冰灯,指尖传来冰壁沁人的凉意,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微薄的慰藉。
还好,还有这个。
他低下头,看着冰灯中跳跃的、属于他先生亲手点亮的暖光,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随后,他转过身,紧了紧身上白色的毛裘,踏着逐渐积起的薄雪,孤身融入了那片熙攘而陌生的人流。
雪,依旧在下。
前方的路,隐于茫茫雪色与未知的尘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