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脊挺直,双目微垂,双手即未结印也未合十。诵经声平稳流出,如深谷溪流,潺潺不绝,如幽谷寒泉,泠泠流淌。在他周身三尺之外,光线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屏障隔开,浅金色的经文接连浮现。他背后渐渐浮起一片清静柔光,竟是比先前又浓郁了些许。
经文声不高,却足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积攒了足够善缘的水鬼耳中,如同当年那段往生咒的回响。他没有动用强大的法力强行扭转,只是以一种近乎认同与送别的姿态,为它们完成了最后一步。
云生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头一动。他本欲出手相助,但看着迦蓝那平静而专注的侧影,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不再执着于形式的刚猛,也走上前,盘膝坐下,加入诵经。两人的经文同源,目的相同,都是为了送亡魂往生,但内核却截然不同。
云生秉持的是佛门普度众生的大慈悲与责任,而迦蓝,做的只是他当下认为该做的,源于对那水鬼当年善念的回应,一种更为具体、也更私人的小爱与接受。
三天三夜,河灯流转,经文不绝。
众多水鬼在佛光与一种奇异的安宁中,身影逐渐淡化,带着满足与感激,消散于天地,前往它们的下一个轮回。
那为首的水鬼在彻底消散前,留给迦蓝一粒黑色的沙子。
“我最初保留神智,或许……就是因为这颗沙。我从沙中,听到有人在叫我,让我维持清醒……”她低语。迦蓝认真的接过沙子,触手冰凉,他并未从中听到任何声音,只是默默收起。
这场超度,让迦蓝错过了他或许曾暗暗期待的三千里花灯盛会。但他脸上并无失落,因为他发现,在他结束诵经起身时,身边放着一盏不太精致的花灯,那是应九灯不知何时为他留下的。
那甚至不能算一盏完整的灯。骨架是用河边随手折来的老柳枝胡乱扎成,歪歪扭扭。灯面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泛着幽蓝色泽的水膜。仔细看去,里头竟似有细碎的金红色光点流动,如同将一段夜空与河流囚禁其中。
迦蓝捧着这盏冰凉沁骨的灯,指尖触碰到那水膜时,那些金红色的光点汇聚着最终结成光带活像三千里花灯长河。
“好看吗?”应九灯凑近,笑嘻嘻地问。
迦蓝低头看了许久,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他极轻地点了点头:“……像先生的眼睛。”
他没看到那繁华盛景,没看到天上花灯地下长河。他只看到那幽蓝的底,是魔渊最深处的夜色;那金色的火,是应九灯金瞳深处偶尔掠过的、不为人的微光。
“许个愿吧,小菩萨。”应九灯的声音带着蛊惑,“对着它许。不管什么愿望,先生都给你捞回来。”
迦蓝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需要祈愿,因为他所求的,此刻已在身边。如果他真的有愿望,那他已经许过了,还被他的先生亲手送到了河中。
「愿先生,常欢喜。」
这是他写在莲花灯上的愿望,他已经许过了,太贪心就不灵了。他只愿他的先生,能常常如今日这般,眉眼带笑,心怀欢喜。
云生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那盏违背常理的花灯,看着灯下那双人影,心中最后一丝比较的心思也散去了。
佛门的灯,普度众生。
魔尊的灯,只渡一人。
而通过这次的事,云生彻底意识到,他与迦蓝,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
没有对与错,只是选择不同。只是后者更难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云生忽然感到一种解脱。他甚至对迦蓝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羡慕对方能够如此决绝地舍弃那唾手可得的高位、荣耀与普世认可,去追寻内心真实的道。这是他云生,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他已被佛门的期望、自身的责任与对“正道”的坚持牢牢绑定。
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前行。作为僧侣,他早已无家无我,只求六根清净,早日功德圆满。他会继续以他选择的方式,去践行他的大慈悲。
他对着迦蓝和应九灯的方向,远远地,郑重地行了一个佛礼。然后转身,汇入人流,继续他作为佛门之光,行走世间的使命。河水依旧,灯火阑珊,映照着两条背道而驰,却或许终将在某个终点相遇的殊途。
三千大道,皆可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