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河道的另一头,忙于安抚一位与父母走失孩童的佛子云生,刚刚将那孩子交还到焦急寻来的母亲手中。他直起身,便远远望见了河对岸那两道亲密依偎的身影,以及魔尊亲手为迦蓝放灯的那一幕。
云生脸上的温和笑容不变,只是那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瞬。
河水汤汤,灯影幢幢。
隔岸观火,心思各异。
云生正暗自思忖,河岸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是那当地的庙祝,借着流灯节需祭祀河神以保平安富的借口,竟要效仿古时陋习,将一个瘦瘦小小的看起来也就四五岁的女童献祭给河神。那女童虽然并不白皙圆润,衣服也有些旧了,但一双鞋子是簇新的,头发被红色的发绳细细地编成两根小辫。
女孩的父亲先是在地上不住磕头哀求,继而猛冲过去死死护住女儿。庙祝劝解说女童去服侍河神是她的福气,河神若是高兴了自会赏他银钱若干。这样不仅可以还清欠债,剩下的一家四口也能过个好年。
见男人不为所动,几个被庙祝煽动的壮汉一拥而上,硬生生将那哭得几乎断气的小女孩夺过,噗通一声扔进了湍急的河水里。
云生一愣,随即手掐法诀。几乎就在那小小的身影没入水面的瞬间,河面上空灯火光华仿佛黯了一瞬,阴风骤起。河水沸腾般咕嘟冒泡,无数面色青白浮肿的身影自水底浮现,朝着女孩挣扎的方向聚拢而去。它们皆是历年溺死于此的亡魂,被天地法则束缚,需寻得替身方能解脱。而为首的一只水鬼,身形已近乎凝实,周身缠绕的阴寒气息竟隐隐透出几分妖异的光泽,显然已在化妖的边缘!
小姑娘像片无助的落叶在河心沉浮,冰冷的河水呛入喉管。她的父亲不要命地要往水里跳,却被壮汉们死死拖住。无数双苍白浮肿的手已触及她的衣角。
云生见此惨状,眉宇间正气凛然,更不迟疑。他口诵佛号,手结法印,身上僧袍无风自动,精纯佛法化作道道金色锁链,破空直刺那些抓向女孩的水鬼。
佛门弟子,自当降妖除魔、救人于水火,他义不容辞。
不料他这刚猛无俦的佛法一出,水鬼们纷纷受惊后退,但金色的经文却未能如愿捞起女童,在浓郁粘稠的阴气中溃散。云生一愣——若论除魔,他在同辈僧人中是佼佼者。
如果仅看战斗力,从上到下拉个排名,他稳居最上面的那一排,而某个曾经的佛子虽然综合考核排名稳居第一,但在这个榜单上却是妥妥的垫底。
在阴气的裹挟中,脸色青白的女童被卷向了河流更深、更暗、漩涡密布的中央——那里,一股隐藏已久的、带着水腥与贪婪的恶念如同触手般探出,牢牢锁定了这送上门来的鲜活生魂!那所谓的河神,并非庇佑一方的正神,虽也未兴风作浪,但在这种“合适的”时机下,竟也存了趁机吞食新鲜血食的心思。
更多的佛力从云生身上涌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佛力很难砸进深不见底的河水,云生离得太远,他此时下水救人已经来不及了。
但还有人没有放弃。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为首的近乎成妖的水鬼,却做出了令岸上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她硬顶着佛力痛极了一般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周身阴气暴涨,化作一道坚韧柔和的屏障,硬生生隔开了那暗处的恶神之力,用自己近乎凝实的身躯,奋力将那吓呆了的小女孩,朝着岸边安全的方向猛地一推!
细看之下,她青白的魂体之上,竟隐隐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温暖的金色佛光。
这水鬼,曾也是人。她因意外溺亡,浑浑噩噩在水中飘荡。虽饿得厉害,却始终记得不能吃人。直到某日,她被诵经声吸引,混混沌沌地在窗外听了佛子半宿经。那淡金色的佛力微弱的灼烧着她的躯壳,却让她心生亲近之感。
她活着的时候去拜菩萨时就是这种感觉,那会庙中的海棠开的正好,供奉的酥皮点心闻着甜丝丝奶呼呼的。她在姻缘树上偷偷挂了一张红纸,她看见月老胖乎乎的泥像笑的一脸慈眉善目。像被遥远的视线瞥了一眼,是无情的,是有情的,是淡漠的但又是暖暖的。
是菩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