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昔年承此位时,曾发宏愿,欲渡一切苦厄。如今看来——”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云生,掠过众僧人,最终落回应九灯缠着他发梢的手指上,语气依旧平淡,却陡然多了三分棱角,“当年许愿时心不够诚,竟以为……非要坐在那莲台上,才算修行。”
他抬眼,完全不给云生辩解的机会:“师兄既提尘心,那你可知,何为佛?”
云生一怔:“普度众生,慈悲为怀。”
“那何又为魔?”
“扰乱心性,堕人迷途。”
迦蓝抬起眼。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眸子,此刻竟漾起一丝极浅的波纹——不是怒,而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我随先生走过三千里路。”他说的轻描淡写,每个字却重若千钧。他比云生略矮些,白衣在风中轻扬,此刻却有种宝相庄严的压迫感。“见过饥民在分食一碗冷粥时还在彼此推让;见过母亲愿意用自己命换她孩子一口饭;也见过……”他微微垂下眼,语气更轻了,“也见过饿疯了的乌鸦盘旋半空,最后却把半块腐肉丢进了等死的孩童怀里。”
他向前一步,云生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这些无常苦厄里,我见的慈悲与挣扎,比佛前香火更真。”
百姓中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几个老僧脸色发白,想要开口,却被迦蓝周身骤然散发的威压所震慑住。
云生强自镇定:“师弟既见众生皆苦,就更该回归佛门,以慈悲心普度……”
“慈悲心?”迦蓝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让云生的话戛然而止。“师兄,你可知我在那些苦难里悟到了什么?”
他目光清凌凌地扫过在场众人,那点被应九灯娇养出来的狂气终于破土而出:
“我悟到了——佛说普度众生,却让众生在苦海里等一个虚无的救赎。而我的先生……”
他回望应九灯,眼神倏然柔软:
“他从不空谈慈悲。我想要救人,他便给我银钱米粮;我想要度人,他便陪我走这三千里路。他说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去做。”
“佛要众生跪拜祈求,而我的先生……”迦蓝的声音清晰如玉石相击,“他只要我随心而行,做我自己。”
佛要普度众生,而他的先生,就只要他一人。
这话太过惊世骇俗,连应九灯都挑了挑眉低笑出声。他的小菩萨啊,平日看着懵懂,真被惹着了,咬人可是要见血的。
迦蓝转回视线,目光扫过云生僵硬的脸,扫过众僧惊愕的神情,最后落在那口施粥的大锅上。“我施粥时,不会像你们这样想这么多事。”山风骤起,吹得他白衣猎猎作响。那一刻,他站在魔尊身侧,眉眼清净依旧。
“我只知,粥要凉了。”
云生脸色终于变了。他的笑容僵硬了好一会,才又恢复如常,只是那温和底下,多了几分慎重。他双手合十,深深看了迦蓝一眼:“是贫僧着相了,多谢……赐教。”
应九灯低笑出声,揽住迦蓝的肩,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说完了?还要不要吃橘子?”
迦蓝“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补充道:“要吃甜的”。他答得自然,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交锋从未发生。他任由他的先生揽着,又变回那个软软的小菩萨。
只是他垂眸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如同冰雪折射阳光般的锐利光芒。
待那二人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寂静的人群才轰然炸开。百姓们围着那锅粥议论纷纷,不时望向他们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言。
只有应九灯知道,他掌心的小手,微微发着烫。
山风依旧送来米香,只是那香气里,似乎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清气。老妪捧着那碗粥,终于还是朝着寺庙的方向拜了拜,只是这一次她口中念的,不再是菩萨保佑。
她念的是:"愿你们都好好的。"
至于这个你们是谁,或许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