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银发金瞳的黑衣男子身上,心头莫名一悸。随即,他的视线下意识地移向旁边那人,白衣黑发,姿容清逸,生的真是好看极了。
是出家人?虽耳垂上挂着坠子,但这头发也太短了些,连耳朵都没完全盖住。而且这张脸——这过分的好看的样子怎么越看就越觉得有点眼熟呢?
“佛……佛子……?”
一声极轻的、难以置信的低呼,从角落响起。
他身旁的同伴猛地一颤,脸色煞白,几乎扑上去捂他的嘴,用强憋出来的气音嘶嘶纠正:“嘘——!别瞎叫!那位……是魔尊身边的那位!”
那场极尽铺张的亮相后,“迦蓝”、“叛佛”之类的碎片信息,如同瘟疫,迅速而无声地蔓延开去。
世人对待这位堕魔的佛子,心态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明面上噤若寒蝉,背地里的窥探与议论却汹涌如暗河。
坊间传闻早已走了样。有说书人将惊堂木拍得震天响,编排“魔尊强掳,佛子垂泪”的香艳桥段;更有下作猜测在暗巷流淌,嗤笑断言:“什么天生佛骨?怕是早耐不住清规,与魔头暗通款曲!”
流言如毒瘴,弥漫市井。下作的猜测与香艳的漪念,如同暗处滋生的苔藓。将那曾宝相庄严的身影,涂抹得面目全非。
人们既恐惧魔尊之力,又按捺不住对禁忌关系的窥探;既享受着打破神圣的快感,心底又残存着一丝对昔日佛子的复杂情愫。
这一切,自然逃不过应九灯的耳朵。魔尊陛下很想一个一个敲开那些人的脑袋瓜,看看是混了多少猪油后才会如此平滑如豆腐渣;再拉出他们的舌头绕着尺子量一量,看得有几尺长才能管不住而说出此等混账话。
魔尊陛下气得直转圈,琢磨着要不要先跟佛打个招呼,说他打算魔临世间、劝人向善。
而处于风暴眼的迦蓝,此刻正专注地望着街边糖画艺人。温热的甜香飘来,他清澈的眼中并无波澜,仿佛那些喧嚣传闻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轻轻扯了扯应九灯的袖角,指向那条刚做好的飞龙糖画:
“先生,那个好看。”
对他来说,世间毁誉,众生口舌,都不及眼前这一勺熬化的糖稀来得真实有趣。
此刻茶馆内,交谈声如同被快刀层层削薄。靠近门口的区域已彻底哑了,中间桌的客人还在疑惑追问发生了什么,声音在迅速稀薄的空气里显得突兀可笑,随即他们也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整个茶馆,从喧闹至窃语,再到一片死寂,不过几息之间。
所有目光——恐惧的、好奇的、震惊的、茫然的——皆如被磁石吸引,聚焦在那两道身影上,尤其是那一身素净白衣、神情平静得仿佛万物皆空的迦蓝。
毕竟,佛骨是他,佛子是他。发过大愿的是他,叛佛归魔的也是他。他之前被捧得多高,现在就被踩得多狠。他放弃那样崇高的身份能得到什么,魔尊又许他什么,这些简直太让人难以理解了。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应九灯慢悠悠抬眼,金瞳懒懒扫过全场,仿佛才注意到这诡异氛围。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未发一语。
只是牵着迦蓝,走向唯一空着的临窗桌。
脚步落在木地板上的轻响,在此刻,清晰如擂鼓。
“嗯,也没什么好玩意,”他语调散漫,“那就上最贵的吧。”
茶博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蹭过来。放下茶碗时,陶碗与桌面磕出清脆刺耳的声响,他的手抖得厉害。
迦蓝安静坐着,垂眸看着茶叶梗在碗中沉浮。他听得见身旁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声,属于那个可怜的茶博士,也属于这满堂的每一个人。他突然想对应九灯笑一笑,于是他就向着应九灯,眉眼弯弯地笑了。
笑的温温柔柔的,可好看了。
应九灯本还在慢条斯理地咽着那碗寡淡的粗茶。他原想坐够了一炷香的时间多吓唬吓唬那群碎嘴皮子,结果一下子就被迦蓝暖到了。应九灯便再提不起性子和凡人磨蹭,他放下几枚铜钱,牵着迦蓝起身。
“走了,小菩萨。”
身影消失在门外良久,茶馆里的声浪才猛地炸开!比之前猛烈数倍,是劫后余生的宣泄,是恐惧压抑后的反弹。
“……真、真就是来喝茶的?”
“我差点以为咱们都没命了!”
“那真是……佛子迦蓝?他竟真跟在那魔头身边?”
“小声点!没看见他耳上那坠子,那是魔尊的印记!”
“佛祖保佑……可别再来了……”
议论声、喘息声、后怕的拍桌声交织成混乱的浪潮,追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应九灯听着身后鼎沸人声,唇角勾起,似笑非笑。他侧头,看向身边依旧平静的迦蓝,金瞳在阳光下流转着莫测的光。
“听见了没呀?”他微微拖着腔调,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他们在害怕我们呢。”
迦蓝抬起眼,望向那喧嚣传来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那些惊魂未定的面孔。
“嗯。”他应道,声线清浅,无波无澜。
应九灯瞧着他这模样,径自低笑了一会,伸手替他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怕就对了。”魔尊的声音带着慵懒的满足,“记住你现在样子的人越多,将来能轻易抹去你存在的人……便越少。”
他要将这恐惧,也锻造成保护他家小菩萨的甲胄。
“走,”他收紧掌心,裹住迦蓝微凉的手指,“先生给你买糖吃。”